2009年12月30日 星期三

停止虐童輪迴:獻給中國娃娃

台灣開始正視虐童現象,最近。
值得歡喜;中國,素來視打罵教育文化為理所當然的古老民族,終於停止心盲。
它睜眼看了,看它如此自豪的古文明精華以何等方式傳給代代中國娃娃。
虐童現象,一種幾可說是被虐童長大成人之後無法自制地反覆呈現的負面言行。
一種長期在權威家庭、溝通不良、多重家暴、婆媳問題、……世代輪迴出的災難。
一種歌頌打罵並支持它呈現的權力不對等的病態瞋恨文化。
它的社會功能是替社會製造未來的精神病患、殺人犯、 逆倫家庭、……等等。

虐童日記的書寫方面,美國有不少倖存者在成人後,出版其在重度家暴凌虐下保住小命、一路掙扎求生的傳記。美國司法界、社福體系對虐童也多年累積了相當的行政經驗。讀過一套三部曲;以童言童語呈現一個被虐兒童的心靈世界;以及詳細陳述肉體上的殘害。中國記載部分,古文獻很容易查得到殺埋女嬰、虐妻兒等史料;老一輩也還記得當年誰家殺埋自家嬰兒鄰居是全不過問的。在中國,親權曾經高高在上凌駕一切基本人權;包括生命本身。

如果您是菩薩,請別一句「惡業自己消」、「個人因果」、「累世業報」解消加害人的道德責任或法律責任。加害人當下、今生今世造了惡業,此生不度向何生?如果您想為他申辯「過去生被害人一定是加害者」云云,請問三世因果要溯及既往到哪輩子?除非您有佛陀的證量,百分之百把握、肯定這場惡緣一定是被害人先下手的。

邀您當個菩薩,打造一個不存在虐童行為、虐童文化的淨土;在當下,在這裏。只有在打罵文化共業中的眾生會嘲笑正向、肯定、非傷害性的溝通方式,並說那是「吃棒棒糖」。在禪宗,棒喝是證悟者接引學人的方便法門之一,不是拿來合理化瞋毒的;再把它扯上打罵文化作為合理化的籍口就更離譜了,實在對不起禪林古德。佛拈花,沒有K眾生。

文化後設(共業,也可以這麼說)之外,虐童現象的因緣條件很多:
夫妻感情問題、家庭危機、經濟壓力、家族默許等讓家庭不安全的身心因素。其他家庭、學校、社會資源欠缺介入的標準作業流程,光眼睜睜看它發展、眾人心照不宣。心理諮商體系在傳統中國社會被污名化,乃至成人恥於檢視或面對個人的暴力傾向、傷害性言行、精神壓力、社交謊言、……並合理化家族內部的虐待文化。

這不是唱高調,因為我是無數虐童案的倖存者之一。

我活過來了。

我曾經有一個活在病態謊言中的後母。

她在父親面前撒嬌、哭訴我的叛逆難管教,在我面前謾罵父親對她不忠、不給她生活費。從小學時代起,她將所有不願承擔的家事都命令給我,包括手洗全家的衣服、跪擦地板和浴室、洗碗、整理雙人床、倒垃圾、當保姆陪伴兩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忘了?打。慢了?打。不夠好?打。打。打。打。

「我不是嫁來你家當老媽子的。」她常說。
「這個家是我的。滾出去。」她常說。

頻繁打罵,曾有一次告訴父親,他罵了她,她哭了。隔天,父親西裝畢挺上班後,她瞪大雙眼威脅我:「敢再跟你爸講,打兩倍。」後來就隨她打了。兩個簡直像我親生兒女、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當場大哭,大叫:「不要打姐姐。」

「她不是你們的姐姐。」一年又一年,她是這麼教他們的。她是對的;我是佣人,根本不是女兒。「妳很像妳爸爸。」一年又一年,她邊打邊罵,強迫症般重覆這句老話。

在她的命令下,初步入青春期的我脫光上衣站到陽台上哭。「真不要臉,」她嘲諷。在她「滾出去」的命令下,一個夜晚我被趕出家門,無計可施,走到頂樓陽台準備向下跳;若非鄰家阿伯一直在身後納涼看月亮的話。數小時後她找來計程車動員眾人;進家門後只見她的親友全到了,她哭成淚人,演得像平常一樣好。像把我打一身瘀,臨時有人按電鈴時,摟住我肩頭微笑應門一樣,那種四川變臉演技。她高興動不動拿走我父親賺來的零用錢,讓我鍊就一身耐飢餓的本事。有一次,餓三天餓麻木了,她突然拿一小塊蛋糕衝進我的小房,死活硬塞要我吃,表情活似恐怖片的女鬼。當時我心中閃過一念,被毒死就算了;這種人間地獄不比死高明多少。

當年,弟弟在學大小便控制的年紀時,她的管教方式如下:生氣的她把小男生抓到浴室,用橡皮筋一次又一次用力彈他的生殖器官。他尖叫、痛哭、碰跳扭動掙扎,她不斷機械性重覆罵一些短句。我站在半掩的門口,看呆了,久久說不出話;一個女人尚且對親生獨子如此,對前妻女兒下手狠毒又算什麼?

為了她,從小學開始讀心理學書籍;國中起查社會學研究報告;高中後開始關心虐童報導;進法學院開始訝異相關規範如此稀薄。我確定可以依法對她起訴;但我沒有。一個出生沒多久就失去母親的人,告了她,年幼的弟弟妹妹怎麼辦?

它算家醜。有的親人知道,為自保不願涉入,只會年復一年問:「妳媽媽對妳好不好?」有的幾年看下來聽下來,勸不動也沒用:「哎,大姐,別打了。」真正讓她害怕的是我考上北一女的事實;穿上一身綠衣之後,很奇怪,她客氣了,氣勢消了。一間名校的光環讓她住手,到此為此我已經被足足狠打八年。

虐童陰影下的青少女,怎麼處理創傷?選擇父系家族代代相傳的方法:用香菸和酒精自我麻木。身旁都是女同學,沒得商量;父親的品味成為我跟進的對象。他的濃菸、洋酒、一口完美英文、長期不在家……全部成為學習榜樣。他知道;他等門;他想說什麼又沒說。從小到大看過我的傷痕的老師、同學也知道;做家庭訪問、寫聯絡簿全都沒用,上頭只重視學生的升學成績,不重視學生的人生怎麼活。

母女關係全盤失敗。後母初嫁,曾哄我拿生母的相片給她看;一方一無所知,一方一無所獲,她恨恨地說:「你們全家都在騙我。」日後與她共處,我學會先聽她的謊言,再從她的親人口裏聽到事實;我開始理解在各種形式的高壓年代,謊言文化都是成人世界不可免的集體墮落。多年努力後,她成功離間了一對父女。青少女離家,她失去丈夫,以餘生守著她始終宣稱只屬於她個人的「家」。真假離婚?世上有簽離婚證書的真情夫妻,也有不簽離婚證書的同床異夢/異床不夢。

從她嫁入家門起,八、九歲到十六、十七歲間,研究過市面上各種自殺手冊;劃過腕、買過安眠藥、考慮過跳樓;直到滿二十歲那年,一個親人背叛全家約定,決定告知生母死因為自殺;自此我失去隨隨便便了斷生命的權力(自殺在法學上始終不構成法定「權利」)。

在參禪學佛的過程,長期審視這一切。太忙,忙到無心顧及萬般順水人情。

虐童案的普遍,其比例是驚人的。單一個案往往只是多重複雜家庭、學校、社會問題的入門。一個案主能提供的不僅只是藝術治療、創傷文學、學術分析資料;而是不論立足政經社文任一向度,真正為眾生努力的多元方向。

勸發「活下去」到勸發「菩提心」的過程,人老了,老調牙的往事也遠了。然而一個受害者的社會責任在於:為社會改進的方向留下真實的參考基準;為世世代代留下真實的歷史教訓。

虐待中國娃娃的中國人沒什麼好沙文自傲的;
自族幼童都不保,還妄想為全世界做什麼?
腳踏實地為未來的中國娃娃做點有建設性的事,
是不是比鎮日為無常的派系對立列陣互嚷好多了?


按:

小心,虐童者們:
在高齡化社會趨勢中,虐童風險尚包含集體老年生活。
打罵文化類推適用、代代相傳的結果,
被虐兒成為成人之後,會不會如法炮製「虐老」呢?
對成人來說,兒童和老人都是體力、工作生活能力上的相對弱勢;
今天你年輕力盛敢虐敢殺,明天他大了、你老了,情勢可不同了。
別期待每個被虐兒都會出家,
別期待每個被虐兒都會給你無條件的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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