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5日 星期二

漢學詩脈

上私塾的滋味,像花生。

先生一臉嚴肅正經,注意小個兒一舉半動。他眉深鎖,手握弓,眼鏡片兒後藏一對翹鳳眼,半點混水摸魚不得。跟女眷們鎮日笑謔玩樂,成;跟先生來這檔子把戲,可想都別想。「怎麼筷子拿成這樣?要直、排兩排,不是打叉叉。這指頭這樣放……不對……對了對了;那隻指頭那樣放,對,……再往上,不對不對,手要這樣握筷子,來,看阿公拿給你看……」

小個兒滿頭大汗,小拳頭張了握握了張,這兩支細長桿子怎麼那麼笨?快快夾完這整盤花生啊……同伴兒們早玩跳房子去了。好笨的筷子。一個……啊,掉了;再來一次,再來,下一個,再一個,快點,幫幫忙,好想出去玩哪……啊,圓溜溜的又跑了。

兩支筷子在兩個瓷盤子上鏘鎯鏘鎯亂舞,先生好整以暇,慢條斯理開了講:「這咱中國人哪,一定要會拿筷子;連筷子都拿不好,會被人家笑。這上海----」又來了,什麼上海不上海;通通聽不懂,又不能出去玩。「這上海,都是外國人,洋行、洋裝、百貨公司,什麼國都有哇;什麼話都講哇;哪像這裏……」對啊,哪像這裏一直叫人家夾花生不准出去玩。「……這上海,……」

從那天花生課放學之後,阿公玩真的,跟長孫上起了私塾。唐詩三百首、古詩、三字經、百家姓……黑壓壓的方塊字要認,詩要背,屋簷下沒上班的通通列隊排班,一個個考堂來。「來,先背這個給阿公聽,我們小時候都這樣開始的。」真要命,還有永字八法;只可以畫線不可以畫圈圈,只許畫紙上,不許畫小哥眼睛框框,好無聊。

那年,不滿三歲,注音符號不會半個,怎耐竟背出一小肚皮風花雪月、年華滄桑。更有那,一家傳過一家,怎生「舉頭望黑板、低頭吃便當。」便當?孩子們起哄大笑跳開,小個兒瞧見先生眼角波光漾漾;滴滴涓涓詩河流淌。就這樣,我認識了李白,在阿公任教的幼幼國學課。從那裏,唐詩宋詞元曲一路連結;紅樓夢、浮生六記、華嚴楞嚴法華、寒山拾得、……詩偈串成四季不凋的花海。

阿公已往生多年,而我還記得。

我記得,身為大學生的他當年漂洋過海而來,血裏流著亙古詩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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