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3日 星期四

一躍而下的生命

人,為何選擇自殺?

這個迄今依然沒有完整解答的問題,不止是全球各國此起彼落的社會新聞或當今引發全球話題的富士康血汗工廠;更遠遠不是貧富差異、感情與家庭問題、憂鬱與精神疾病、弱勢社經地位之邊緣處境等等可以圓滿解釋。自殺人口比例不斷上升的曲線圖,說明生而為人,生存有其痛楚、生活有其苦難、心靈有其無助。規勸「請別自殺」、第一線搶救死亡邊緣的行為人、宣導與防範自殺行為及模仿……種種努力都很可貴,更根本的是走進自殺行為人的內心世界,找到那一把鎖住生存意志的鑰匙。找到它,開了鎖,放開囚困的心局,才能走得出來。

大雨聲,天空與大地合唱的生命之歌。身而為人,被大自然呵護著、滋養著。靜靜啜著溫熱的薄荷茶,在一個非常溫暖有人情味的可愛故鄉,思考、低迴、鍵鍵化為文字雨,漫向部落格。

假如在我出生那年母親沒有自殺身亡的話,我的人生會非常不一樣。一個平凡家庭為一場突來的悲劇,為了安撫自鬼門關搶救回來的嬰兒、也為了哀痛莫名決定遠行的父親、更為了平息所有家人內心的創傷,善意的謊言成為我童年的第一場童話:

好久好久以前,日軍轟炸機在天上飛,祖母在菜市場逃著,聽見嬰兒啼哭,於是冒險將嬰兒抱回家養大。「唔,你是我垃圾筒裏撿回來的。」此話一出,從此我喜歡上家裏所有的垃圾筒。在我一問再問之下,這個驚險萬分、大時代歷史背景刻畫之悲壯救嬰故事,也愈講愈神奇;一直講到我發現所有玩伴家裏都有個媽媽時,就再也講不通了。「我的媽媽在哪裏?」「啊,她生病死掉了,她在天上。」「生病?生什麼病?」「啊,你長大就知道了。」東問問、西問問,每個人扯出來的病名又通通不一樣。自此,進入第二個童話階段:鬼故事傳奇,並且展開一場常常被送去收驚的童年;凡老實講看了什麼、聽了什麼,慈祥的阿媽就敢緊送去收驚領符灰水帶回家泡澡。收驚的流程,只是坐在高腳凳,任拿香的陌生人唸唸有詞的無聊與冗長;阿媽恭敬地收下符灰,回家一火化丟水裏,任我在充滿奇特古怪焦味的水盆中泡著。我邊泡邊想,下次我看不要講好了;收驚好無聊。當年,我看過在窗外招手的暗影;教我讀中國字的人影;半夜霧裏穿白袍的身影;……一向家人報告,結論總是拉著小手去收驚。

全家人始終都不敢向我明講:「你的媽媽自殺身亡。」它成為家族的核心機密;也成為所有人深入骨髓的流浪性格,最後每個人亦各以他個人所詮釋與認同的方法來走出這個迷障:移民、搬家、工作狂、外地求學、婚姻、毒品、酗酒、繁衍、無神論、……。知道真相的人,守口如瓶至死。猜測真相的人,有情緒與眼淚,卻沒有結論。追求真相的人,永遠得不到解答。在自殺的母親與我、她的獨生女之間,最後剩下一題最終極的人生大問:生與死。

直到多年之後,有一名家人背叛全家人的默契與約定,私底下告訴我:「你媽媽自殺。」另一個陳年鬼故事又出現了。「我看過她。她在老家,一直要來;我說,阿嫂,別這樣,我們是不一樣世界的人……」鬼故事,一個又一個;原來,自殺亡者一直在我們身旁。親生的孩子也好,小姑也好;凡老實講有見到、聽到、感覺到,小的被拉去收驚,大的被呵斥:「你胡說八道!」

全家罵得最大聲、逃避得最厲害的唯一無神論者,也逃得最遠、遠到幾乎人都不在家,回家只為省飯店住宿費。他口頭上宣稱他不相信;然而,我深信他是知道的。只有知道的人,會逃得最遠,把心鎖上;一鎖一輩子,誰也走不進去。每年清明,在墳前上花束時,他總是流淚。我的母親對他並不公平;她讓他一生再也無法愛任何人;包括再也不愛惜他自己。我的母親讓他一生流浪,永遠回不了家。

這是一個自殺的故事;我的生命故事。我的人生,初開始就必須面對自殺這個沉重的議題。雨還在下,我的心平靜著,再也不像十多年前一思及母親的自殺身亡就痛哭數小時不止或失眠、淺眠、惡夢連連。戒殺,事實上也包括禁止一個人有意識、故意結束自己的生命。自殺亡者本人生前當然也猜想不到他的死亡能波及這麼多陽上人的生命。她甚至猜不到,死亡帶來的思考與反省,讓我決定出家修行。我的母親證明,愛與家都極痛楚;痛到她忍無可忍必須結束生命。對我而言,她留給我無盡而寶貴的一課,在於生死之間。

故事說完了;沒有大道理,沒有名言佳句,沒有道德訓示。朋友,關於自殺,故事說到這裏。好久好久以前,祖母總拉著我的小手上菜市場買兩大束花及水果回家供奉觀音菩薩。當年只差一個小故事忘了講;她忘了說,俗家悲歡離合一場幻夢;其實,我一直是佛菩薩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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