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17日 星期五

醜公主與醜王子(Two Stories of Beauty)

古時,政治是帝制,人間有一小群迷你人士生於王家,長於王室。縱係如此,華衣美食、豪權貴勢,仍不保證出身個個帥哥美女天成;萬一生醜了--不是一點點醜,而是好醜,醜得要命,醜到連親生父母都看不下去,宮庭秘辛又怎麼繼續演下去?在自古盛傳美貌神話的欲界人間,身為一個聰明的醜公主或威猛的醜王子,怎麼辦?《賢愚經》中,生生世世的故事留在經頁書扉、留在佛言金口;小巧深沉的王族故事,對於本世紀此時此地的我們,一一娓娓道來。

《賢愚經》乃一部動人故事集結的精采經典,值得再三閱讀,十分發人深省。

佛陀的大護法波斯匿王之女波闍羅公主,只為貌醜,父恥之而鎖以深宮七重門,尋一家道中落的貴族後代貧子以為其夫。夫從王命迎娶公主,亦從王命鎖之不令外出,於宮廷家族聚會亦從不共妻出席。日日孤單的公主自慚心惱;直到佛陀神通示現相好之身,公主見佛發敬仰歡喜心,解開業報魔咒,成為絕世美人。夫見妻美似仙女,喜不自勝,上呈波斯匿王,王見女今貌美如花,王室面子十足,龍心大悅,自此解開公主的終身禁足王令,成為一位能隨夫出門供佛齋僧、交際應酬的快樂賢妻。

摩訶賒仇利王之兒、亦為佛陀久遠過去世所受身之株杌王子;同樣幽居。王為之尋得公主美妻,依王命故,夫妻夜會日避,日久相安無事。一日,妻向其餘女眷嘆夫神勇,反受眾女譏其夫貌醜;於是其妻好奇,一夜藏燈視之,大驚而出逃直奔娘家。美麗絕倫之公主一歸國,六國王儲出兵欲奪,戰事將發未發之際,王令天下,勝者得其女。於是,醜王子一路追妻,大敗六國軍隊,迎妻回宮,怪妻如此絕情、背夫逃家、一一質問。這位美女公主倒有誠實的美德,向夫坦言是其夫尊容嚇壞她,不得不如此。聞妻之言,醜王子取鏡自視,方知容貌如此抱歉,遂欲向林間自殺;不料,林間天人現形贈神珠,放頭上即令王子當下轉為絕世帥哥(這種神珠幸好本世紀不販售,否則,依民情,每個人都會買一個來戴戴看,滿街個個頂一珠,豈不耍寶?)--於是,這下帥王子不尋死了,速速回宮見愛妻。愛妻不識,帥王子馬上取下神珠現原形(這種變美神珠真有科幻小說高科技發明的特性,令人讚嘆)取信其妻,從此,又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以上兩對婚姻範本,從悲劇過渡到喜劇,表相上是兩則美貌神話,人一美,萬事大吉大利,親子關係正常化;深層以觀,其實是人間這個「外貌協會」以貌取人的常態眾生心所建構的社會觀感在起著強大作用。眾生為眼根對色塵起眼識,決定了生活的主軸、倫常關係;甚至,父母子女臉臉成書,對照一看就是正字標記、正版翻印複本或摹本,肯定相似,肯定遺傳--臉,成為活生生、靈跳跳的DNA認證程序,也是社會ID。人際關係的基石,認同與誤解,排斥與寬容,身心靈肉的亙古爭議,都始自這裏。

臉,人間一張天成身分證。難怪人人瘋臉書,愛極了Facebook。太美太醜都不幸;前者眾人爭搶、後者眾人爭躲;還是中道地好。絕美的要推掉一堆不想要的人際關係;極醜的要期待想要又要不到的人際關係。最後,美也好,醜也好,生老病死是一個樣:童顏、老態、病容、屍首。

參到頭,幻顏竟是人間夢。悟者破相,看看自性體、相、用,回首人身,不啻畫皮一具、面具一張。色身美醜,依時代、國度、社會、種族、文化,各有各「暫定待推翻的標準」;對美的追逐、執著、貪戀,讓「美」成為無宗教之名的普世信仰(近乎全球皆美之虔誠信徒,逼近百分之百的人口以美為榮。畢竟,有誰認識推崇醜形惡貌的人呢?還有什麼比美更容易快速建立人氣與打動人心,第一時間引起有情眾生的注意?),充滿耗時費力傷財的各類生活儀式:衣裝、化妝、美容、保養、理髮、拉皮、整容、運動、打針、吃藥、……只差沒有上基因診所整體整修,直接把DNA換掉。臉,美、醜,女性化、男性化、中性化、無性化,天生或整容,作為健康指標之餘,亦同時不小心成為社會關係指標;許多人生寶貴時間都花在這裏。

這兩則經典故事,明明白白告訴眾生,在愛與婚姻的世界,不論男人或女人都是好色的。雖說愛情向來沒什麼道理,執著也通常用不上理性或邏輯分析,貪戀在三界更是眾所公認的眾生性,凡人總難免這根本無明骨子裏帶來的生死習氣;然而,在愛情國度裏,「美,就是王道!」竟能追本溯源到佛經,再從佛經上推往不可說、不可說的十方三世六道生死去,又有深不可測的心靈、文化、社會意義。

有一首歌,叫「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紅遍台灣大街小巷。或許,我們也能輕聲唱著:「我很醜,可是我佛性本具;我很美,可是我注重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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