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17日 星期日

第七集:他想

他就趁媒體不道德地靠小道八卦大撈其財,錢王隨業流轉地妻妾成群、縱情聲色,有色無仁的後宮眾美女媽媽們個個爭先恐後上百貨公司搶購殺生害命的皮草華衣、大啖眾生血肉,好奇上流貴族私生活底細的平民百姓又浪費血汗錢、拼命買內容不入流的低劣報導來一飽眼福之時,一個人變裝來見我。

他想,我該給他一個交待。

他還很年輕,年輕到搞不懂好端端一個人的生命能苦到這樣。

「為什麼寫我?」他質疑。
「……為了不能請你喝杯茶。」我說。
「當王子已經夠無聊了,你還亂寫!」他似乎有點生氣。
「都說了,不過是個怪故事。」我說。
「到底為什麼?」他追問。
「沒辦法,打個坐,你就以妄想之姿而起……怪我?」我反問。
「你打你的坐,妄想來給他來,妄想去給他去,何必寫?」他更生氣了。
「嗯。的確。文字也好,文學也好,一兩句對白也好,書面的、口頭的也好,都是妄想。」
「那何必寫?」他用力地問。
「很好。吃喝拉撒的人生通通是妄想,那你又何必活?」我也問。
「是你打的字活了我!那是你的問題!」他將了我一軍。
「何必認真?你只存在文字掩映出的意識妄流……除了心念起伏之外,你又在哪裏?」
「我在哪裏?」他忽然停頓了一下,想一想。
「你是誰?」我不放。
「我是誰?不是錢王子嗎?」他很快回答。
「未寫之前,是誰?」我仍不放。
「你的念頭啊!都是你!」他又想起來該生氣,嘟著嘴這麼講。
「既然這樣,別執著。」
「說得倒簡單--自古以來會把王子寫到沒女人要的,就只有你這個不入流的寫手!」
「別吵。文學本來就沒什麼道理。跟人生一樣。」
「別人寫的都比你好!」
「這點我很清楚。」
「那還敢寫?刪掉!」
「你--你這是來拜託作者幫你安樂死?還是加工自殺啊?當主角不好嗎?」
「當然不好!你看,平平是男人,錢王什麼都有,財色雙收;我呢?你偏心!」
「那是你的業……或者,講細一點,算是一種虛擬的業力。」
「我不懂佛法!」
「你以為我就懂嗎?」
「那好,不懂別裝懂,通通刪掉!」
「刪不刪是我的意見自由。要不要有恨父或妒父情結,是你自己能不能作主的問題!」
「你是講不講理啊?寫的是你啊!我有思想嗎?我能決定嗎?」
「我不是神。你看,你不是滿腔熱血地親自來拉虛擬白布條抗議了嗎?」
「與其寫成這副德行,不如別寫!」他愈說愈光火。
「已經說過了。文學沒什麼道理的。寫得再爛一樣可以主張有書寫的自由。條件再不好,人也有求生的權利。想想,你至少身份上掛個王子;還是個悲劇型的年輕王子。既容易得到讀者的同情,又能大呼小叫地痛快起煩惱,還可以開方便趁作者正經八百寫佛典故事的空檔,私底下來嚴正表達你的立場,我也讓你大聲地自由嚷嚷,有哪裏不好?」
「你不是我,你不懂。」他忽然哭了起來。

他哭了。我忽然想起「小王子」那本童年一讀再讀的小書。那裏,也有一個悲傷的小王子,看星子也好,沙漠裏流浪也好,總為一朵口是心非的玫瑰而落淚。有愛就有心痛與淚水,而愛,離生很近,離死也近。從這裏,小王子面對著他內心的生死--從生死以觀,顯得玫瑰只是一個工具、媒介、符碼、代號、標記……小王子日日夜夜在心裏測量著從愛到生死的距離。蛇幫了他的忙。

「也許,是為了玫瑰花吧。」我想了想。
「什麼?嗚……」他想。
「你的心裏,也有一朵玫瑰花吧。」我問。
「在哪?」他想。
「你希望接下來怎麼寫?」我又再想了想。
「隨便!我能講什麼?」
「佛經裏,有數如恒沙的王子哪……他們很多、很多都成佛了……你還想要玫瑰花嗎?你覺得呢?我們商量商量。」
「嗚……好好的佛典故事不寫,寫什麼錢王室,搞什麼嘛……」
「作者的門為角色們而開,你隨時可以過來,表達你的想法。」

錢王子,這不就是你的獨白嗎?

我又存在何處?

誰的詰問?

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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