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29日 星期四

非典愛情小小說:唯心唯識 Not A Trashy Romance:Mind-Only, Consciousness-Only

你懂得,「三界唯心、萬法唯識」這麼高深微妙又實話實說的大法,現代人沒幾個人信。沒什麼人信,我只好坐下來點杯咖啡,靜靜說故事給你們聽。談玄說妙,講一大堆,生活要是使不上力、用不上功,也只是淺種善根、儲存文句,還不如來一小段你初初完全不可置信、最後卻會服服貼貼的非典愛情故事好了。

「搞清楚,這是公案、故事、舉例,不是什麼垃圾羅曼史,got it?」

「隨便。Just shoot!」

「哎。什麼年代嘛……要人有耐心買書看戲泡電影吃頓飯,十句有九句半非談這個……」

「關鍵字:人性。少廢話,快講。」

你不耐煩了。在大家努力戒菸惜命的覺醒年代,你竟然一路堅持時不時扣下打火機,固執地累積肺癌點數。煙霧裏,你眯起眼睛。

「記得 Heer Mees 嗎?」

「她?記得啊,我們公司那個有名的花瓶嘛。」

「花瓶?你還是老樣子,愛壞嘴損人啊。」

「那個花瓶,本來就是花瓶。沒有實用價值,就是擺著笑一笑招生意人氣。我可是講實話。」

「你確定?」

「沒共事過我還不敢講,就是相處過才這麼肯定:超-大-號-花-瓶。」

「什麼意思?很漂亮?」

「對啦。就是漂亮。除了這個,沒什麼實力,就是一堆主管疼她。」

「那是你的看法……三界唯心、萬法唯識。」

「大家都這樣想吧?八九不離十。」

「那不見得。W.S. 幾天前就特地找我抱怨一頓她的事。以他的看法,Heer Mees 根本就是個不長進、專吃軟飯的小白臉。而且,他有證據。」

「喂,她是女的嘿……」

「我說你沒聽清楚,三界唯心、萬法唯識。」

「怎麼?不管你怎麼想,女的就是女的,小白臉個頭。」

「W.S.認識她的女朋友。」

「--啥?那種花瓶?幫幫忙,你講什麼白痴笑話?」

你忽然噴出一陣大霧,白茫茫的即時空氣污染裏,閃著你世故老成的狡猾目光。你結束一根,再點一根,思考。幾分鐘過去,這是我給你參的時間。以你冰雪聰明,大概不需要幾年,我判斷估量。你終於下定決心,用自認為很有見地的權威音量,揚揚眉毛,開口了。

「……我看是長得太漂亮,被 T 追,用在我們公司上班賺的錢倒貼對方吧?那個 W.S. 搞錯了,長那副德性,要說小白臉,也活該是對方那個 T 是小白臉……」

「你說,你跟她共事過?你不知道她是 T ?」

你的左手忽然出現八又二分之一秒的優美停格。接下來,你鬆了手,任那支三分之一的殘菸以每秒千分之一公里的連續慢動作,摔向荷負芸芸眾生的大地土。位移。相對論。三世十方。不二法門。

「……」

你的臉上閃過一絲努力隱藏強烈痛苦的驚訝。你想掩蓋它,可惜來不及再吹一場霧。你的霧景製造機正躺在地板上奄奄一息,我看著你右手的打火機,惻度你有沒有可能也放它往下降去--有一種業力叫地心引力,人的雙腳由是一生不能離地……廣義的地。各式各樣的地板也算,不論高空、海拔。別的星球另當別論,地球有地球的業。大共業裏你有你的小小別業;你從來不講,你非常、非常喜歡她。

「……」

「我也覺得奇怪。畢竟,她在你們公司上班拿薪水,生活上多多少少也獨立,不是靠女朋友養……怎麼 W.S. 沒事太閒來倒她的垃圾做什麼?」

「……」

「三界唯心,萬法唯識。」

「……」

「你喜歡她,對吧?所以,你看到的是你想看到的她。她也的確漂亮,這倒是真的。」

「……」

「講完了。不是愛情故事,跟感情無關,對吧?」

「為什麼我看不出來?」

「你……你不太可能看得出來吧?你的心騙了自己,去選擇你想看到的、相信你願意相信的、接受你打算接受的。這一點倒跟 W.S. 一樣。他打死不肯相信那個垃圾 T 小白臉在公司裏是個大美女花瓶。你真該跟他認識、認識;我的意思是說,你們好好交換一下彼此的意見與看法,看看心法有多實在。心、意、識自導自演,騙自己也心甘情願。」

「可惡,真是被那個花瓶打敗了……你呢?你一直都知道嗎?」

「這重要嗎?」

「怎麼不講?」

「你沒問啊。」

「那現在又何必講?」

「早就告訴你,愛情是種堅固妄想,本質只是在如夢欲界一時的幻人妄法。你說你不相信那套宗教洗腦,我也沒辦法再講解下去吧?」

「……我應該親自問她嗎?」

「你說呢?」

望著你離開的身影,我打開手機,給 Heer Mees 一通電話。我想,她老是四處搞這些雞飛狗跳的名堂,讓各色不同人馬來找我訴苦抱怨也不好。「喂,妳交待的事辦完了。……好啊。小姐,下次有狀況自己當場講清楚吧?……什麼話?什麼叫做是妳慈悲給我機會度眾生啊?」

2011年9月26日 星期一

公案人生:Buddhist Case Study

課堂,尤其漢學堂,依傳統來講,生活、現代、近代實例不多。當中國學生,要接受大量談玄說妙的至高人生道理與生存哲學,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古人嘉言名文、遺風舊事、家國悲懷、思古悽愴。坐在教室一角,簡直像坐在千年前的皇宮草坪;左看看、右看看,同學差點要化身為妖嬌冰霜又胖瘦不一的後宮佳麗與青年兵將,先生如雷貫耳的聖旨要填滿鐘頭費,半點由不得他。

不是說那不美;問題就出在實在太美了。

美到和現實幾乎脫節。

直到踏入大學,接觸一點點西式教育風格為止,才明白世界上的知識傳承可以緊緊依偎現實人生:時事。生活。對話。一路直直逼問到大腦皮層下在中國社會裏通常會選擇守口如瓶的真誠思想--問、答、問、答、討論、應對、問而無問、答而無答。「嚇,知識這麼活!」原來學習不只限於閱讀大量古代達官顯要的官場求生術與升沉之間的酒色醉夢;畢竟宮廷、後宮、兵馬戰場、風月青樓用得上的,全球化網路時代、民主人權時代不見得。懷念與參考縱然很好,不過,還是得實用、能用、又好用。

直到踏入佛門,靜心反覆參讀禪宗公案為止,才恍然佛門早早的案例教學風格已存,僅被歷史埋沒。「啊,法這麼活!」佛門古來豐沛的 Case Study 教學法,並不時興先生立於講台一枝獨秀個人演出,眾學子各懷鬼胎神機、地獄天宮任他逍遙遊。沒有實例,學習又算什麼呢?沒有師生對話的冗長個人演講,心光互印又在哪兒呢?

這也很美;哪怕有時一棒一喝、橫眉豎目、反詰質問之際,心要狂跳作痛的。

痛到超越痛不痛為止;直到哭哭笑笑都過了為止。

哼,下一回合,換你反 K一記機鋒回去……

2011年9月19日 星期一

佛典故事:奴隸王子 Slave Prince

一、絕食

步出占地寬廣的皇家花園,王子與群臣、百官、后妃、婇女在長達七日的度假休閒之後,啟程還宮。一行人路經國界時,舉國貧窮、孤獨、老病百疾纏身的老百姓們聽說王子路經此地,全都夾道恭迎,一一向王子張開雙手。

一雙雙有形的手,觸及王子無形卻柔軟的心。他立刻將隨身所有的瓔珞服飾、金錢銀錢、車乘象馬、……能用來布施的有形物質,悉數送給國民,等一行王室成員回到王宮城門時已所剩無幾。然而,貧苦的人太多、太多;怎麼布施也無法滿所有人的願。王子雖然回宮了,每當想起一路遇見的無數貧苦百姓,就食不下嚥。

國王:「為什麼心情不好?」

王子:「最近出門,看貧人夾道行乞,怎麼布施也不夠,心裏愁悶。想向父王請求,開國庫的財物以周濟天下。父王,您願意嗎?」

國王:「國庫不是我個人的。要防患於未然,更要看事情輕重緩急,不宜拿來私用。」

王子:「……」

大臣:「王子,您什麼都不吃,再下去也不是辦法……微臣奉上千金給您,隨意運用,願您不再為貧民憂心。請放心照常進食吧。錢要是仍然不夠,微臣寧當賣身,也要供奉王子您。」

一次又一次,大臣供奉王子;只求王子正常飲食。大臣的錢雖然悉數用於濟貧,可是不論怎麼樣都不夠用。

二、出走

沒有人猜得到,仁慈和氣、柔順溫和的王子竟然會離家出走。

他選擇半夜離去,以不告而別的方式。朝陽的光芒方射入皇城,只聽後宮中后妃、婇女的尖叫聲與臣佐、吏民的叫嚷聲重重交織,一團混亂。在眾人奔走急尋的身影與慌亂迷惑的情緒當中,國王倒地昏了過去。

王后雖然看國王不醒人事,由於擔心兒子連日情緒低落可能出事,顧不得丈夫,就帶著大群後宮妃嬪,被頭散髮追出宮門,到處奔走、打聽。等國王醒來,念及王后急切出宮尋找愛子可能出事,馬上率領眾臣從後追來,沿路打聽王后與王子的下落。兩隊慌亂憂傷的人馬,好不容易終於身心疲倦地在野澤畔相會了。

國王與王后思及唯一的兒子生死未卜,不禁緊握雙手,以淚眼互望。

國王:「我們的兒子是有大福德、大慈悲、大孝心的人。他喜歡布施,不與人結怨,把財物全部布施天下,還自嘆不足,常常苦惱沒有更多財物可供布施。兒子昨晚私下外去,可能是出國求財布施;或者也有可能是打算自己賣身濟貧。我們先回宮吧,別再發愁了。我馬上派遣使節走訪各國,訪問之餘,也順路打探兒子的消息。這樣,想必能找到兒子的。」

夫人:「什麼?現在你倒有道理了?還不是因為你慳貪、不捨那些錢財,不管你兒子的心願。這下好了,你那些國庫的錢,能換回你兒子的人嗎?」

國王:「對,都是我的錯。可是事到如今,說這些又有什麼用?不如先回宮從長計議,等找回兒子的人再說吧。我發誓,一定要找回我的兒子。」

夫人:「嗚……兒子走了,我活著有什麼意思?我還寧願就死在這裏,也不要回去。不知道他人在哪?他有沒有餓到、渴到、生病,還是遇到什麼困難?什麼都不知道,回去能做什麼?嗚嗚,天哪,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於是,國王強牽著痛哭不已的王后,下令眾人,啟程還宮。

三、賣身

知子莫若父。國王完全看穿了兒子的心思:不但人出了國,也兼賣身濟貧。

異邦婆羅門花了一千金,把這個出奇俊美的外國美少年買了下來。他不認識他,也不清楚他的來歷,更不過問對方賣錢要做什麼用途。以對方的外形、氣質、談吐之好,他直覺上認定這是筆不可錯過的上好交易,看一眼就馬上成交。王子沒說他是王子,婆羅門也就按一般常理把他當奴隸。奴隸一轉身就把賣身錢通通送給窮人的事,當然他也完全不知情。

這個奴隸不僅貌美,還很幸運。第一次上山勞動砍柴,他隨手找幾棵、砍幾棵,就意外地砍回重達百斤的稀有牛頭栴檀──這正是身染惡疾的外國國王求遍天下、世所稀有的治病良藥。

婆羅門:「小奴,賣柴度日的生活,雖說可以勉強糊口,還不如大富大貴。我們國王有病,下令要以一半的國土,來交換牛頭栴檀。你就送進宮,等大王病一好,要獎賞你,你再回來跟我一起共分天下,怎麼樣?」

對皇室出身的王子而言,宮廷生活是第二天性,與王族打交道一點也不費追灰之力,沒有什麼好顧忌。他馬上服從主人的命令,二話不說動身進宮。

外國國王:「小奴,我看你長相殊特、福德具足,怎麼會淪落到賣身為奴?來,坐下,說給本王聽聽。」

奴隸王子:「好,小奴就報告給大王聽。大王智慧,的確,我本來就不是奴隸。大王,您是否有聽過乾陀摩提國?

外國國王:「聽過。」

奴隸王子:「大王,您是否有聽過,那國的國王生了個愛布施的怪王子,名叫栴檀摩提?」

外國國王:「常聽說。那怪小子很出名。」

奴隸王子:「那小子正是小奴本人。」

外國國王:「什麼?就是你?怎麼會這樣?」

奴隸王子:「我喜歡布施,舉國財物也不夠。窮人太多,錢不夠用,就決定賣身濟貧了。」

外國國王:「人生在世,隨業受報。修善則樂,行惡受苦;不是你個人、更非父母能決定的。你怎麼能辜負國家大局重望,一個人涉險犯難呢?要是你是我兒子,我也會起大煩惱。你實在是天下難得一見的奇人異士,到底你在想什麼?」

奴隸王子:「我的本願是誓願廣度群生,力行諸波羅蜜,志求無上菩提。」

外國國王:「太好了,我一定隨喜。」

奴隸王子:「大王本說定要分出一半國土。現在小奴不要國土,只求大王您滿我一願。」

外國國王:「什麼願?」

奴隸王子:「願開國庫,周濟天下,凡貧窮、孤老、百病、弱勢者,隨心所欲。布施滿五十日的功德,我們均分。」

外國國王:「不錯!錢財小事,隨你運用;可是,賞半國是你的功勞,我的承諾,我不會收回來。」

奴隸王子:「很好!大王以財施我,我則國奉大王。我好布施,大王愛國,人各有志,志趣不同。」

外國國王:「王子,你雖年輕,行願弘深,不是我能比得上的。等你將來得道時,請先度我……」

四、歸國

布施滿五十日後,外國國王親率眾臣,送王子到國界。二人歡喜告別後,王子以飛鳥傳書,通知父母即將回國的訊息。國王與王后大喜過望,與眾臣遠到邊界相迎,一家團圓,悲喜交集之餘,舉國百姓更是歡喜無量。愛子返國後,國王親自下令:「從今以後,國庫珍寶,隨您運用,沒有問題。」從此,王子一年四季,布施不絕;四方如意,與原本敵意深厚的敵國也自此結下深厚善緣,止兵息諍。

五、修仙

國王:「王子人呢?」

大臣:「大王,王子不肯還宮。」

國王:「在山上?」

大臣:「是。」

國王:「還是在那個帶著五百弟子在山上修行的五通神仙那裏?」

大臣:「是。」

國王:「雖說已經承諾他,日後喜歡怎麼供養、布施都隨他;可是,沒說過他可以不回來啊。」

大臣:「是,這點微臣知道。王子說他志在法,不在家國。」

國王:「什麼意思?」

大臣:「王子說,仙人說法,觀宮室、五欲如地獄,視妻子、眷屬如杻械。」

國王:「那是他的想法?」

大臣:「是。」

國王:「到底他人在山上做什麼?」

大臣:「勤學經書呪術……」

國王:「那是何苦?世俗人養兒子,是為天倫之樂,等老時可以益國除患;學那些有什麼用?」

大臣:「……王子交待微臣,把衣服、配飾、車馬、隨從都帶回國。他要留在那裏學道,穿鹿皮衣度日就好。」

國王:「哎。我生這個兒子,簡直自尋煩惱;富貴也不要,親眷也不要,後代也不要;這種麻煩的兒子,哪裏有什麼道行?」

大臣:「大王……」

國王:「你們倒說說,怎麼處理?」

大臣:「王子慕道,不貪世榮,志樂無為。不想回宮也無法勉強。上次派使節上山,已經親自當面問王子,未來究竟有何打算。」

國王:「他怎麼說?哎……」

大臣:「王子說,萬物通歸無常,有形有相都不長久。室家一時歡娛,離別時則大苦。生死由天,人不得自在。一旦面臨無常,父子之親,也無法相救。他要親證無為法度眾生,將來得道之日,定先度父母。王子說,請國王另外再國嗣,繼承王位。

國王:「……那好,隨他去。我們另立王子吧。」

大臣:「是,遵命。」

六、捨身

山上修仙求道,山下眾生依然為現實生存日日掙扎。

大雪紛飛的絕崖深谷底,母虎緊緊守著七隻新生的幼虎,不敢離開半步外出覓食。如此惡劣的寒冬,溫度足以殺死任何脆弱的新生命。母虎強忍饑餓,盡全力以體溫替幼虎保暖,靜靜地看著世界的雪,下不完似地撒落。一天過一天,餓到身心失控的母虎,開始與內心的本能交戰:她的獸性,讓她有時喪失母性,將身旁的小動物當成隨手可得的食物。當她漸漸開始出現母獸對幼子不應有的行為後,山上修行的諸仙隨之展開激烈的討論。

仙人:「有誰能捨身救濟眾生?」

王子:「我願意!我願捨身,願大眾個個隨喜。」

仙人:「你?你只是初學,知見不廣,怎麼會想捨身?」

王子:「過去生我曾發願捨千身,現在,只差此世就滿願了。請老師同意。」

仙人:「你的志向無人能及。若你得道,必來度我。」

王子:「是。我今天捨身以救眾生命,所有功德,回向速成菩提,得金剛身、常樂我淨無為法身;未度者令度,未解者令解,未安者令安。身體是無常苦惱眾毒所集,九孔流不淨,四大五蘊自相傷害。身體反覆無常,哪怕竭盡一生用甘饍美味、五欲娛樂來供養此身,命終之後反墮地獄。身體不就是眾苦之源嗎?」

師生道合,眾修行人也同意了。於是,王子合掌投身崖下母虎的面前,任她大噉骨肉。母虎吃掉王子,滿足食欲之後,同時也打消了啃食幼虎的念頭。不久,崖下只留一地狼藉的人屍。在殘骨與血跡四散的現場,那曾是王子、奴隸的俊秀修行人,彷彿只是眾人心頭閃逝的一場白日夢。當國王、王后、嬪妃、婇女、臣佐、吏民,聞訊趕往深山時,虎群已散。國王、王后一起伏在太子屍骸上,痛哭不絕,肝腸寸斷;眾人的悲號哀慟、叩頭禮敬,成為從生到死的過渡儀式。

原典出處:《佛說菩薩投身飴餓虎起塔因緣經》

2011年9月14日 星期三

「只管自己」的迷思

這樣的傳言,很常聽見:「修行就是修自己、檢討自己、管好自己,不是修別人、反省別人、干涉別人……」聽百遍、千遍,通常你依然會點頭稱是;真有道理,果然如此。

直到有一天,你也站在這個位子:說話或開示的位子。你才忽然明白,這樣的言語有多強的內部矛盾:這段話,不是一個人關在山洞裏的自言自語,不是睡夢中的種子瀑流,甚至不是禪堂裏的影塵翻騰,更不是舞台上的自省獨白,當然更不是一個人默默閱藏。沒有例外,開口說或動手寫這段話的人,都是站在發言位置上,公開向群眾發聲的人。

一個會公開向群眾發聲的人,本身就不是一個只修自己、只檢討自己、只管好自己的人。會選擇在能所相對的場域,以語言來溝通知見,說是老婆心切也好,說是度世悲心也罷,說是有關心公益的良善動機也可以;橫說豎說,發言人怎麼也不會是一個焦點限縮於「自己」的人。這個開口向群眾發聲的人,說話或書寫的當下,做的就完全不是「只管自己」的事。

一個大乘行者,具備大乘心量、大乘根機、大乘行持的人,卻又為何處處開口教眾生小根小機的「只要管自己」法門呢?這點也是個歷史迷思……也許是那個時代很帝制,表達意見容易被殺頭?也許是那個國家很專制,民主溝通根本是幻想中的美夢?也許是那個社會還停在封建階級的進程,上下地位與發聲權力有絕對的關連性?也許那是個拒絕公眾議題的普遍參與討論,歌頌專政集權的古老時代?(的確,這類開示,在東方帝制時代留下大量文獻記載,在現代西方民主國家的開示則相對上比例非常、非常低)

所以,為了保護老百姓安養到老死,不得罪權貴,一尊尊大菩薩們出於無量悲心,教導老百姓們管好自己,忍著,好生多擔待、多忍耐、多服從……這一世熬完了,極樂世界等著。這一世熬完了,你就不用再回來這個濁世。當大共業是如此悲哀、個人無力可回天時,一個脆弱無力的老百姓能管好自己,也就夠了。退而求其次、其次、再其次。

「只管自己」如此與大乘佛法精神背離的知解,本質上是特定時空的政治共業下反應出的方便法門……不信的話,到歐美民主國家的道場走走,聽聽看那裏是否有必要大量宣揚「只管自己」的小乘知見?

2011年9月12日 星期一

夜風中秋

月兒在哪?

風吹來,走得滿頭大汗。

月兒在哪?

樹下仰望黑夜,連星光也不見。

月兒在哪?

燈海車光通體明亮……

眼根不見月球時,心月依然閃亮。

2011年9月9日 星期五

如何當一個被女生討厭的男生 How To Be Hated By Women

假如你是男生。

假設你覺得女人有夠麻煩;有夠複雜;太糾纏又太多後遺症;意思是追不追、追到什麼程度、要不要娶、要不要墮、要不要生、要不要離、要不要故意搞小三來逼她離這些俗事都麻煩得不得了,業障得要命的話。這個方法不妨試一試,或許能讓女孩兒們從此討厭你討厭得要命,讓你就此自由、遠離女禍。

假裝你是焦燥不安、欲言又止的。

再假裝沒有事先計劃或盤算。

你就把她當成密友。

你認真又憂鬱地坐下來告訴她:

「我……那天,一個男生(男同學、男老師、男同事、男路人……Whatever)來跟我告白。真是噁心!我覺得男同性戀真噁心……他的表情、眼神……又故意半夜打電話給我……那種講話的方式……又不是女的,那麼娘!讓我都想吐了。哎,半夜講電話,還有時半天也不講話,就只聽到呼吸聲……我是異性戀,我不喜歡男的……那種人……那種變態……後來我一直躲他……可是他就是用那種眼神看我……」

你哇啦哇啦講一大篇恐男同宣言後,假設她不是傻瓜,她從此會對你敬而遠之。

你對男同性戀的觀點,事實上是你的異性戀觀點的折射。不過只是換了一具身體,你對於「女性特質」,在內心上真正、絲毫沒有掩藏的不屑、輕視、瞧不起、厭惡、次級化,透過你對一個 Sissy 或 Uke 或 Whatever you name it 的態度給完全揭穿。除非她是傻瓜,聽你長篇大論那麼久還聽不出你沙豬到骨子裏,你內心有多麼看不起「女性特質」;等你說完了,她理應會明白在異性戀關係裏你算是個爛男人,而且,是居高臨下把女人當次級低等生物的那種爛。換句話說,您大人大量一路表面上禮遇女性,只為了她有子宮能生孩子;若論她的人格與其他社會功能,您完全看不上眼。這就是為什麼當女性特質放在一個沒有長子宮的 Sissy 或 Uke 的身上時,您就噁心、想吐、覺得變態低級又惶恐的潛意識理由。再講白一點,就算您實踐異性戀的生活,您其實一點也不愛或尊重女性。假如她連這點也沒認清,還很高興您那麼憎恨、歧視、討厭 gay men 的話,她完全是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傻瓜。

假設你真的去試,又成功達成目的。

如果你如願逼退你沒興趣的女人,讓她死心不纏你的話……

拜託別告訴她,是我教你的。

千萬別介紹她來看這個 blog 。

你知道,被女人怨恨有多可怕……

佛典故事:芳心之罪:母老虎篇 Stealing Her Heart

雪山,顧名思義,終年下雪,無時無刻不冰冷著。

不過,雪山的住民今年卻格外火熱。今年,在冰天雪地的銀色世界裏,忽然出現一隻美到讓群獸簡直會發瘋、昏倒、吐血、中風、休克、呼吸困難、心跳停止、四肢無力、手腳發軟、語無倫次、身心焦慮的母老虎時,大家的心全都著了火。她的毛色光鮮亮麗,是整群獸類一輩子沒見過的上品。

獸性,在此等情欲追逐的場域,百分之百展現,無可隱藏。眾獸想追她,看了她就拼命講:「妳是我的、是我的!」這樣相爭一段時日之後,有一派野獸冷靜了一點,就建議眾獸:「我說,你們別再一天到晚爭著搶她了。不如我們一起問她的意見,看母老虎要選誰;她看上誰,誰就當我們雪山群獸之王,你們覺得怎麼樣?」

事情就這麼說定了。

牛王率先發難:「噢,世間的人類都來恭取我的大便,用來塗抹他們的建築物地板,以淨壇場;所以,妳這好漂亮的母老虎啊,選我當老公吧?」

(大便?)母老虎偏頭一想,她早已經過了肛門期的幼兒階段,這有什麼好吹噓的?「牛王啊,你的身軀高大,不過也只夠幫人類駕車、挽犁;你長得那麼醜,怎麼能當我的丈夫?」

大白象看牛王敗下陣來,馬上進攻:「換我啦。我是雪山大象王,打仗用我一定贏;看我那麼了不起,妳何不當我的愛妻?」

(了不起?)母老虎心裏有數,又來個愛吹牛的。「我說你,要是見到獅子王,馬上驚慌、害怕,轉身飛奔逃走,嚇得留下一地屎尿狼藉。你哪堪當我丈夫啊?」

獅子王聽到這裏,終於決定發言了。當淑女公開暗示她的型是你時,你再不表態就失禮、失紳士風度了:「請妳觀察我的外表,前面廣大後面纖細;我在山裏自由自在,還能照顧大家。我是諸獸之王,沒有誰比我強;凡是看見我、聽到我的獸類都忍不住害怕。我這麼威猛強壯,這麼有實力;所以,優良的母老虎啊,妳要知道,妳才堪當我的妻子。」

(……)母老虎高高興興地回答:「大力、勇猛、又威武,身形外貌又好看;現在我已經決定丈夫是誰了,日後一定頂戴奉承……」

2011年9月3日 星期六

定力

多年前,打從知道民間可以為藍綠立場不同而離婚或斷除親子關係、職場也上上下下互相拉票起,對於「選舉」,我開始有了全新的視野:選上選不上是別人一時的公職飯碗或名利,竟能讓百姓親自下手斬掉貼身的、事關一生的愛情、親情、職涯--好強大的外力。

That's amazing!

用選舉考定力,不亞於禪堂。靜中十分,動中一分;動中十分,大選時通常剩不到半分。身心一激動,整個墮境;等激情過後大夢初醒,上不上是別人的前途,自己家庭或辦公室裏的日常人際關係面目全非。

大選愈來愈近了。在定力破功、身心淪陷之前,你能站多長、又站多久呢?

2011年9月2日 星期五

族群界分:痛過,你就明白 Race: My Painful Lesson

謹祝賽德克巴萊一片走紅全球
這部電影是在我們的血裏流淌的故事

這段時間,各種與婚姻制度相關的議題,在各界引起討論。

當意識型態、民調、社會包容度與接受度、親屬法制與利益分配、配偶權益、子女收養權、……與宗教觀、世界觀、情愛觀,或者,更直接了當來說,俗民性道德意識之間在彼此撞擊時,彼此相抗的守舊歧視派與變革平權派,很快就會在整片聲音海裏被突顯出來。

兩極化的立場、知見、方向,回到原點、源頭,其實就是你本人有沒有親身走過,有本事、有心量、有能力 Walking In Others' Shoes 的問題。如果你親自痛過、苦過,你很難、很難歧視得下手。

那也是從過去到未來,不論是誰,只要膽敢再用「族群界分」這個符碼來替選情下注,我就功德回向他選不上公職,最好就此永遠離開政壇的理由。只有一個完全不懂得在台灣跨數百年的歷史中,來自大陸的漢民或其他民族、客家、台灣早期移民、原民、甚至各國(歐洲、日本、美國最明顯)居留人士之間,為了談場戀愛,為了爭取結婚,兩家族之間要吵多少架、談判多久、流多少淚、互相折磨傷害多深、人際門第的傷痕又會在人生、在胸口上埋多久的人,才會把「族群界分」放上掌心當成助選玩具。「族群界分」這種偏見、歧見、人際切割,很容易可以搞死一個人;假如你真的連「族群界分」這類歧視足以殺人的基本認知都沒有,還是遠離公職,選個別的職業去發揮,少害死百姓較妥當。

當漢民批評或誤解原民時,我苦笑。原民也在我的血裏。

當原民為受漢民不公對待而忿怒時,我苦笑。漢民也在我的血裏。

當漢民和原民一起恨日本侵略時,我苦笑。日本也有我的親人。

當台民(罵外人時通常會一起忘記自家的族群門第歧視)口徑一致炮轟歐美時,我苦笑。以過去生帶來的習氣來講,我甚至還比較像他們。

當少數人嫌在台外籍配偶會拖累台民人口素質時,我苦笑。拖累?以前漢民與原民談場戀愛、結個婚,鬥得兩家你死我活的往事,還沒痛夠?教訓永遠不夠,反省總是太晚,是嗎?

或者,換你來做做看; Walking In My Shoes。

如果換你是我,從小到大,眼睜睜看著所有在你血裏的,在你心裏的,彼此互立門派吵成一團,試試看。我無法選邊站;這是「血」教會我的事。我無法區分出哪個是原民來的紅血球、漢民來的白血球、原民宗脈遠遠從歐洲傳來的血小板。我無法選邊站;這是「心」教會我的事。我無法明確向你擔保,這是不是那麼久以來我第一次當個東方人或中國人或台灣人,才會在文化適應上如此辛苦。尤其,完全無法適應內鬥風氣在華人圈的風行--不,簡直是不退流行的時尚。

每次受不了種種內鬥場面,我就哀嘆怎麼選這裏投胎……選了個多元血脈的報身、多元文化的成長背景,一生看心愛的人們激烈吵架或冷淡分離。

或許,出家,是唯一能令我保持客觀冷靜的立足點吧?只要我是出家僧,我就可以不選邊站,一直笑咪咪地告訴你們:「別吵了,好嗎?」

2011年9月1日 星期四

從頭學起:如何當長輩

人的角色上上下下,誰都有機會在特定情境下成為長輩。不過,對我來說,這個大挑戰在出家後更難;「法師」的身份意味著,不論面對的居士是男女老少,在某個角度上,都算是「長輩」;這與世俗家庭、學校、職場暫時性的長輩身份性質完全不同,二十四小時不打烊。

這門功課,出家後從頭學。

我做好心理準備,用三歲小孩的心境,從頭學。

當長輩最難的部分,並不是被恭敬尊重抬轎,或者有料、有內涵、有本事、有條件到讓後輩們視為長輩;最難的是部分是讓後輩們明明知道你身為長輩,還敢當面說真話、說實話、分享他或她當下人生的全部,彼此有討論、有互相學習、成長、思考、研討的開放空間,而不是互相區隔以眼根看不到的心理高牆,表面上虛應一場,一個唱高調、擺架子,一個裝乖巧、擺單純,最後讓果報現前或嚴重出包時的後知後覺、危機處理、恍然大悟,成為溝通不良(甚或根本沒開始溝通過)的沉重代價。

「你希望,對方事先當面跟你坦誠他的戀情煩惱,給你一個機會,勸他去驗愛滋病和其他性病、考慮中止外遇、或和伴侶約好互相忠貞,還是,寧可對方在你面前裝出道貌岸然的假相,也配合掛出社會面具,你來我往應付應付,認識五年十年二十年也一樣是陌生人?師生之間,若相處上膚淺成這樣,能從彼此身上學到什麼?」

為了學會當長輩、當法師這門高深功課,相對的,居士們也一一成為我的終生老師。

用三歲小孩的心境,每一天,都從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