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18日 星期三

童年之死


死亡也是首童詩

童年時參加過太多場葬禮與告別式,思考死亡也很早就成為我的生活習慣。你的死歇在童心上,化成一個公案。

或許你的死也讓你的父母心死了大半。面對愛別離苦的痛楚,家人通常有兩種通俗的選擇:沉默或謊言。另一種脫俗出塵的選項比較特別;不但說,還說成了無解的詩。

你的死亡本身就是一首破碎、離奇、謎樣的詩。沒有屍骨、沒有牌位,甚至沒有清明可掃的墳墓。放任長子這麼草率地死去,在香火執念深重的華人社會是十分異類的事。

一點點口述記憶,在她滄桑呢喃的獨白裏化開:「……啊,你本來有一個伯伯,你知道嗎?他長得很好看、很乖、很聽話,他比較像我;不像你爸爸那麼皮又長得像你阿公……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這兩兄弟,你曾祖母就是只疼你爸不疼他,常常給你爸錢、零嘴,卻不給他……有一年夏天他去游泳,就溺死了……好奇怪,他很會游泳,怎麼會就這樣溺死了呢?……他很疼你爸爸,別人欺負你爸爸,把你爸爸弄哭了,他會保護他……」她的眼神會飄得好遠、好遠。好遠好遠。

她去世後有好多年我未曾夢過,令許多期待亡者托夢的親族十分失望。一直等到學佛吃素後,才破天荒地夢了一次:在陽光溫暖的海邊沙灘上,她十分開心地伸手拉著一個我未曾謀面的可愛小男孩,任海風吹著她的捲髮與裙角。她那心滿意足的微笑,在生前是非常少見的。

伯伯,我很想為你寫詩。我思考過無數次:你真的是意外身亡?還是自殺身亡?無解的詩情,殘忍的悲劇,把父母的心都捏出血了。你的手足很少提起你;你的母親留給我的是詩一般哀傷而斷續的獨白記憶。你在我心裏。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小男孩,始終天真無邪地微笑著。

文學不會把這種文本歸類成「詩」;可是我想。不是為形式上成不成詩,而是為了實質上為詩的你的死亡。在兒少意外、霸凌、虐待、自殺、他殺盛行的年代,在每張受害兒少的臉龐上,都有你的死亡碎片在靜靜地折射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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