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24日 星期五

戰爭與戀人 Wars and Lovers

老人常常拉張老舊的籐椅,坐在騎樓下閉目養神。有風吹風,沒風就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起手裏的諸葛扇。整條街的小孩都集中到唯一擁有電視機的富有人家看電視卡通去了,他不看。歌仔戲時間還沒到,從上午到下午都是看風景的黃金時段。

「你怎麼沒跟他們一起看卡通?」老人半瞇的眼忽然瞪大起來。

「卡通演完了。」小孩邊說明邊遞出吃一半的半包椰香口味乖乖:「阿伯,吃乖乖!」

「你吃、你吃!」老人笑了,露出缺了好幾顆牙的微笑。

「阿伯,你在做什麼?」小孩問。

「老囉,納涼看風景。風好涼!」老人心滿意足地說。

夕陽餘暉裏的雲朵灑成滿天冰淇淋,最後一抹藍快被月牙兒吸乾了。小孩再咬一口乖乖,也學老人一派正經地遠眺。吃畢竟是兒童的人生大事,大自然在他眼裏也無非是食物的隱喻與延伸。遠方的屋頂被晒成了養樂多般的色澤,大地愈變愈暗、暗成了可樂果。太陽要下山了,擠出最後一道現搾甘蔗汁般的甜美光芒,就像是泡在鮮果汁裏的太陽餅--

「你們真好命。」老人忽然收回目光。

「好命?為什麼?」小孩問。

「你們不用逃難,平平安安的。」老人笑了。

「什麼是逃難?」小孩問。

「當年打仗,到處都很亂,很多家庭都失散了。我們當初買得到船票逃到台灣,算是躲過一劫……在港口,有好多十八九歲的女大學生上前拉著國民黨軍人就叫,你帶我走!你帶我到台灣!我嫁你--」老人沒看小孩。他看著夕陽說故事。

「結婚?」小孩至少聽得懂「嫁」這個字的意思,其他的以後再講。

「對,結婚。船位不夠,如果嫁給軍人就算是軍眷,就可以跟來台灣,至少保住一條命。你……你聽懂阿伯在講什麼嗎?」

「懂!」小孩相當用力地點頭。他覺得表達有聽懂跟看完表演要鼓掌一樣,才算是個有禮貌的乖孩子。「結婚,然後呢?」

「然後啊……來台灣,上班,賺錢,生小孩--呵呵,爸爸媽媽要結婚才會有小孩啊!」老人一臉嚴肅地追憶完畢才忽然想起眼前這個忠實聽眾不過是個小孩。哎,跟個小孩子講這些做什麼?算了,反正小孩多半也聽不懂,搞不好轉頭出去玩就忘了。

「阿伯,那我回家囉……再見!」只要聽到爸爸媽媽四個字,「準時回家吃飯」是兒童的標準條件反射。

「再見!」老人點點頭。

小孩覺得阿伯講的結婚故事和故事書上寫的都不一樣。

故事書裏的結婚有分好幾種:有的要親小青蛙,有的要吃紅蘋果,有的要睡覺裝死,有的要先弄丟一支鞋子再準備一顆大南瓜,有的要把頭髮留很長又故意不洗頭,有的要每天講晚安故事,有的要開怪獸玫瑰花店,有的約會要踩在一大群小鳥背上虐待小動物,有的要拋繡球打人,有的要兩個孕婦互相伸出手指比著對方的肚子,有的要上京趕考遇到女鬼--阿伯講的不一樣,每次講都只有打仗、逃難、國民黨;沒有可愛的小動物,也沒有芳香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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