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23日 星期四

佛典故事:仇恨的代價 The Price of Hatred


一、羞辱,報復

高廣嚴淨的全新建築強烈吸引他的目光。

年紀輕輕的琉璃王子遠從舍衛國來到迦維羅衛城參觀,興奮的他立刻注意到城裏這棟特殊的建物。格調高雅、工法不俗,他很喜歡。身為王室貴族,素日隨意任性、專享特權慣了,問都沒問對方同不同意就自行闖了進去。

私闖?是私闖。這一闖不僅違背外交禮節,而且還連帶闖出禍國殃民的嚴重國際爭端。偏偏他人太年輕,只想逞一時快意,根本沒想這麼遠、這麼深;甚至想都沒想過貴為王族做出這種事情會造成什麼後果。

這棟新建物的監工領導一看有外國人私闖,大驚失色。他再仔細一看,來者身份特殊,貴為邦交國的首席王子,這下如何是好?他慌慌張張地向建物所有人、當地的五百位權貴長者報告「舍衛國王子自行闖入講堂」的緊急狀況,當場換得長老們集體痛飆:

「什麼?他算什麼東西?這棟講堂是我們五百個貴族共同發起,為了恭請佛陀弘法才興建的!當初從一開始動工,我們就集體發誓落成後要首先迎供佛陀,其他沙門、梵志、長者、居士、平民百姓通通不許搶在佛前妄自登堂,敢故意抗命的必定以重罪論處!這是我們的家產,他有什麼通天本事或道德本領,竟然膽敢私下搶先登堂?我們興建講堂的本意在供佛,連我們自己都要排在佛陀和法師們之後,這小子憑什麼搶第一個?」

貴族是有錢、有權、有管道、有資源的人。貴族與貴族之間撕破臉時最危險──這群人手裏掌握大量的社會資源,起衝突相爭時各自較量社會籌碼,對國家社會人民的為害也最大。五百長者不把異國王子放在眼裏,不但不親自出面軟言勸退,只派個下級使者去當面辱罵一番,就把琉璃王子給轟了出去。

琉璃王子狼狽地站在大街上,眼睜睜看當地人仔細打掃他踏過的地板、除去他每一個足印,又把他踩過的階梯全部拆掉換新。他耳邊迴盪著使者罵他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那種鄙視的眼光和嫌惡的語氣,令他久久無法釋懷,胸口的無明怒火狂燒不已。

「史官,你過來!」

「是,王子!」

「給我好好記下來。將來我登基為王,一定誅滅此族!」

「是,王子!」

公開羞辱深深刺傷了琉璃王子的心。他暗暗立誓,日後非要血洗迦維羅衛城雪恥不可。哪怕迦維羅衛城是母后的祖國,哪怕原本兩國之間不但有王室聯姻這層深厚的親眷關係,平日也互派代表,具有正常和平的邦誼──在私闖和辱罵之後全毀了。

二、慈親,逆子

琉璃王子想報仇。要殺光對方全族,必需先發兵動武;要有權發兵興戰,要先登上王位。要如何迅速掌權登位?最快的辦法就是除掉現任國王。親如父王、母后,現在在他眼裏也只不過是礙事的眼中釘。

「我回宮了。父王和母后人呢?」

「報告王子,國王和王后出發到祇樹給孤獨園去找佛陀了。」

「不在?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

謀叛的琉璃王子帶著一群願意追隨他的親信手下尾隨在王室車隊後方,從車隊的末班開始一路向前屠殺,從侍從一路殺到國王的近臣。在血洗誅殺的當下,他想都沒想過這群人哪個不是看他出世、養過他、抱過他的長輩?仇恨與權力欲衝昏了頭,他什麼都不管了。一行叛軍奪走五百條人命後,琉璃王子把波斯匿王為拜見佛陀而脫下的王冠、寶劍、王袍改穿在自己身上,這件叛國殺人兼叛父逆母的大罪行就在眾多同黨的默認中完成了。

未生怨;未生怨!父子之間又是哪生哪世結下的樑子?

「今天佛陀怎麼一直強調無常觀?」波斯匿王心想。

「佛陀開示的法語真實不虛,世間愛欲合會終須別離啊!」茉莉夫人心想。

「……人呢?怎麼侍衛、大臣全都不見了?」波斯匿王忽然發現情況不對。

「啊!屍體!他們全都往生了!」茉莉夫人驚聲叫道。

「啊,太好了,二位平安無事!」樹林中出現兩個慌慌張張的近臣。「大王,大家都死了,只有我們兩個人逃過一劫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其他重臣呢?快講!」波斯匿王厲聲問。

「報、報告大王,王……王子領軍,早已帶他們回宮了……」近臣囁嚅道。

「什麼?王子?」這對王室老夫老妻相互凝望,震驚不已。

「哼!這個不孝子!」波斯匿王畢竟才聽完佛法開示,還勉強能夠克制住內心的激動,「王室竟然出這種大逆不道的子孫!年紀輕輕就有膽給我造反,叛國叛王又叛父!早知如此,當年還不如提早把王位交給他,我自己去精舍依止佛陀修行!逆子啊……」

兩個大難不死的近臣看著這對年邁的父母被獨生子背叛,也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只好默默陪他們乘車回宮。可惜,身為權貴,權力與親情的界線早已模糊不清、混沌難辨。在部屬擁戴下奪權成功的琉璃王子此刻高高坐在王位上,一聽到父母正在回宮的路途上,馬上冷血無情地親口對全國下令:「絕對不許上一任國王和王后入城進宮。只要發現他們,立刻驅逐出境!」

這是當年在我們兩人懷裏散放奶香的可愛男嬰嗎?這是當年牽著我倆的手,天真乖巧的小男孩嗎?這是我們寵愛有加的寶貝獨生子嗎?我們竭盡所能養他、栽培他、教育他,長大竟然只變成一個背棄雙親、禍國殃民、無惡不造的叛徒!

身為父親的波斯匿王心痛如割,當眾落下了淒涼的淚水:「哎……世尊的教化開示果然真實不虛。不論興衰或貴賤,世事均無常。我寧願守戒念道、參加法會、聽經聞法,也不想貪求俸祿、坐擁大片國土!過去我也曾經恣情縱欲、在權位裏迷失;可是現在的我已經聽聞佛法而解脫,不再被世俗塵垢所迷惑了!」

在城門外圍觀的數千民眾聽到國王的感言,原本愁雲慘霧的氣氛馬上一掃而空,甚至有八百個民眾當場發起勇猛的大道心,發下不退轉的大願。茉莉夫人也安慰傷心不已的丈夫:「別憂愁煩惱,不妨跟我一起回舍衛國吧。縱然沒有這裏,還有我娘家啊!」老淚縱橫的波斯匿王同意了。

三、奪權,出逃

夫妻倆足足趕了七天七夜的路,不巧深夜才到迦維羅衛城的村郊。夜深人靜,大門緊閉,兩人根本無法進城。他們又餓又渴,偏偏四下無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逼不得已,他們只好在平民百姓洗菜專用的水源附近就地摘野蘿蔔果腹。一個身心大受打擊、勞累飢渴的老人,怎堪這等折騰?波斯匿王畢竟年紀大了。他才啃沒兩口,馬上哀叫腹脹疼痛難忍,當場暴斃而亡。

先是謀叛奪位的兒子,現在又是眼前的橫死亡夫,長期壓抑的茉莉夫人終於忍不住痛哭失聲。星空下的偏村野外,一個可憐女人的傷心哀泣引起守村執勤人員的注意。

「誰?是誰在哭?」

「嗚嗚……我是你們嫁到國外的王后啊……」

「什麼?王后回鄉?國王人呢?」

「他、他死了!哇──」

「什麼?來人哪,趕快,出大事情了!快呈報上去,鄰國國王駕崩了!」

迦維羅衛城與舍衛國聯姻友好,素有兄弟之誼。波斯匿王之死,形同迦維羅衛城的國殤。守門人快馬通告當地貴族,貴族們再層層上報,很快就傳遍整個迦維羅衛城。釋迦族中所有尊貴大姓人家馬上捐出棺木,以隆重莊嚴的國葬之禮依法厚葬波斯匿王。全國不分種姓階級都為這位護法護教不遺餘力的善王之死而感到無比沉痛哀傷。

釋迦族的貴族長老釋摩男了解事情始末之後,在貴族聚會中公開表達他心中的深深悼念與感觸:「同樣是當父親的人,對此我感受十分深刻……當初有子有財,日夜奔波勞煩。然而,連自己都原本無我了,又哪裏留得住兒子和財產?縱使像我們這樣自恃豪富尊貴的愚痴貴族也有無常的一天哪……哎,那種大逆不道的不孝子,就算一時之間成功篡位,死後必入地獄!」與會的數百個貴族,誰不是同樣為人父母?將心比心,子女不孝是多麼痛苦的事!他們聽到長老一席話,個個深刻體觀無常,當場證得不退轉位。

四、外交,史證

不孝子謀權奪位又親自下令驅逐親生父母,導致父王客死異鄉、母后逃回祖國避難的悲慘結局縱令能感動天下人,也無法讓冷酷殘忍的本人悔改。波斯匿王薨逝的消息一傳入國境,琉瑠王唯一的反應是舉辦儀式升殿登基,半滴眼淚也沒有。

兩國歷朝邦誼匪淺,叛國王子公然繼位、完全未依祖制發佈國喪的消息一傳回迦維羅衛城後,不但震撼全國百姓,更轟動素有姻親關係的王室。對方史官馬上記上一筆,在官方史料中針對這個嚴重歷史事件大書特書、惡評如潮。相對的,鄰國史書公開撻伐琉璃王諸般過失與罪業的事實也口耳相傳,快速傳回剛繼位執政未久的琉璃王耳裏。

他本來就性情剛烈易怒、容易記仇,這下更是無比火大。還等不急穩定內政,就立刻召集四類兵馬,親自領軍向迦維羅衛進攻。六親不認的琉璃王現下眼中只有兩件事:權謀與復仇。連本國的王族重臣父老、身為父王母后的雙親都不放在眼裏,外國人或身為外國人的母方親族又算什麼東西?

五、主戰,阻戰

這股強大的恨意與惡念,先知先覺的佛陀馬上就知道了。佛陀親自步出精舍,走到國界附近的主要通道上,坐在枯樹下等他。佛陀才剛到不久,琉璃王一行軍隊已經火速到達、準備壓臨兩國邊境了。

樹下這尊出家成佛的釋迦族王子,靜靜地望著坐在象車上、殺人無數的叛國王子。一樣身為王族,發心不同,果報天地懸隔。證悟者的威德令嗜權者主動下馬,上前長跪致意。

「啊!偉大的天中天啊!有七種樹體高大、樹蔭茂盛的好樹您不選,怎麼偏偏坐在這株多刺無蔭的枯木下呢?」琉璃王十分好奇。

「這七種樹縱使樹蔭茂盛,能經常保持嗎?我選擇在多刺的枯木下靜坐,用以表達我對於釋迦親屬故舊們的無比哀痛與同情。」佛陀意味深遠地回應道。

「真是拿他沒辦法,」琉璃王想。「依古代兵書祕籍記載,出兵遠征假設半路遇上沙門的話,務必要調頭收兵回國。今天本王不但遇上沙門,還是沙門中的大沙門佛陀本人!我哪能再攻下去?」

「……」佛陀默然。他知道他的念頭。

「……」琉璃王朝佛足就地一拜,馬上喝令軍隊調頭,發佈軍令,說今天撤軍不打了。

目送年輕氣盛的琉璃王一行軍旅遠離國境後,佛陀回到舍衛國召集門下四眾弟子前來集會。侍者阿難正在替佛陀整理法服時,發現情況有異。佛陀不一樣了──面容無光、頸項無光、連衣服都突然變了色。

「世尊,弟子侍奉您這麼多年,從來沒有看過您示現這三種變化!」阿難長跪請示道。

「阿難,七天之後,迦維羅衛城所有釋迦氏貴姓家族都會集體重傷往生。示現此變,是為了替家族故舊服喪。」佛陀平靜地向弟子說明。

「世尊為何這樣說呢?以弟子神通之力,能用右掌高舉全國,再安置在虛空當中。上不至天,下不至地,區區一個凡夫琉璃王有本事殺得到嗎?」神通第一的大弟子目連尊者立刻表白心跡。

「你的能力我不是不知道,甚至還遠遠超出你所描述的境界。只是宿命罪業果報現前,有誰能代受啊?」佛陀慈藹地向弟子說明。

「不只這樣,」目連尊者再度補充說明,「弟子可以用鐵籠遮覆這個國家,鐵籠上再用我的鉢追加覆蓋,完全保護好之後,再遠擲到他方異土避禍。也可以把全國收放在須彌山內,安頓民眾。更可以用深達三百三十六萬里的廣大海水圍住這個國家,讓它安然在水上飄浮,讓身處其中的平民百姓渾然無覺。再不然,就把這個國家安置在須彌山頂,縱使倒覆也全無毀害!至於琉璃王的軍隊部分,我可以把他們全體四兵移置到地獄四周的大鐵圍山上,讓兩軍完全沒有辦法對陣攻擊!」

「非常好!為師也相信你的神通威力能辦得到這些不可能的任務!只是我族這些權貴們宿世惡業果熟,有誰能夠代替他們受報呢?」佛陀反問。

「佛啊,」這場以國難為主軸的嚴肅討論進行到這裏,阿難再也聽不下去了。「世界上到底有沒有足以保佑這個國家平安的出奇策略啊?」

「有。假如我國族人能全體同心、完全不和仇家往來互動,就可以保全我們的國家。」

六、屠殺,遇害

琉璃王每次聽史官進諫發兵,親領大軍逼臨國界時,都一定會遇上在枯樹下靜坐的佛陀。雙方一來一往、一默一讓的默契也足足累積三次了。

到了第四次,只見枯木,不見佛蹤。敵軍近逼國界,釋迦族豪族貴姓也全體集結、發動防禦。釋迦族向以善射聞名。弓箭好手雲集國界,個個箭無虛發、百發百中,大量破壞琉璃王軍隊的旗幟、幢幡、寶蓋、車輪、鎧甲、器械、華服、鬚髮、睫毛……等無害性命的器具物品,卻刻意保留所有人員與象馬牛畜的性命,絕不殺生。

釋迦族畢竟出了一位成佛悟道的王子,貴為人中尊、天中天。眾人不但念在佛法,也慈心護念琉璃王本人、軍眾、百姓與該族淵源長遠的親眷友好關係;他們認為只要破壞無情器具,把血氣方剛的琉璃王嚇退就可以了。

目睹前線現場一片狼籍,他著實嚇一大跳。

「大臣,敵軍距離我方到底有多近?怎麼光靠射箭就破壞力這麼強?」

「報告國王,最遠大約是四十里,最近的只有七里。」

「什麼?這種精準的箭法實在太可怕了!」

「國王,你也清楚,太后母族一向以箭術聞名天下。」

「對方實力未免也太強了!我看仇也別報了;還是算了吧!」

「國王怎麼這樣就打退堂鼓了呢?有什麼好怕的?」

「此話怎講?」

「依史官個人淺見,王后母族全國信奉佛戒,全都是仁慈不殺的清淨居士。他們的戰術看來只想嚇唬你、把你逼退而已;那群寧可傷害自己的生命也不肯殺生的人根本沒有加害我們的意思。國王,不妨重頭來過,再準備一次。這次只要堅持到最後,勝利一定是我國的!」

在好殺的史官和群臣的規勸下,琉璃王又打消了收兵的念頭。母族又怎麼樣?是親人又怎麼樣?有深厚的血緣關係又怎麼樣?交戰雙方會冤死大量百姓又怎麼樣?戰場只有輸贏,國家只有得權失權,六親不認才能爬到最高的位置──「我」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人命算什麼狗屁?我現在是王!為了稱王,連親生父親都可以遺棄,血洗母族、併吞異國這等區區小事根本不算什麼嘛!

他決心不計代價,五度出兵。這邊的圍城,那邊的就內訌了。

釋迦族人閉門自保、集會表決,希望了解大眾的想法。到底要秘密出逃好還是開門投降好?少數服從多數的結果,最後城門開了。門才一打開,迎面而來的是全無宗教信仰、不信佛法只信權謀,父可棄、母可害、族老可殺、六親不認的琉璃王。

一行人殺進城,先活活斬死五百個守門人,再活捉三萬個當地貴族,一一活埋在土地裏,只讓頭部露出地表。公然施虐還不夠,再驅趕大量象群狂奔經過,讓整群人慘死在象足下。殺死三萬個有血緣關係的貴族彷彿還意猶未盡;接下來又派軍隊駕犁耕首,故意侮辱「敵族」剛慘死的屍體。其他當地豪族七萬人才逃過一劫,又馬上全被活捉,用鐵鎖扣住頸部。貴婦女眷千餘人也一樣用鎖鏈綁著,全部排在道路兩側。有戰爭無人性,對婦女也沒有半分優待。有的斬手斷腳,有的殘耳去鼻,有的全身赤裸,全被扔到路邊的大坑洞裏,放她們無水無食、自生自滅。至於在豪宅裏找到的貴族兒童、青少年、嬰兒,也全部被架出來,一一當場射殺。這是一場親族背叛親族的無情大屠殺。主事者很清楚彼此血脈相連,照殺不誤。

──血濃於水的母族?講什麼傻話?眼裏只有權謀的人哪會保留半絲半毫人性?為飽一已之私,為奪一已之權,為興一已之利,為逞一已之快,天下人全都可以為他一個人死,他自己本身絕對不會為別人赴死!

七、罪業,地獄

釋摩男長老是波斯匿王的老朋友。眼見這大逆不道的後生晚輩血洗母族,沉痛地向國人說道:「我們要諦觀無常啊……對方施予種種苦毒,是我們宿世罪業現前,要當作還債,別心懷怨恨。生死存亡剎那變異啊!哎……我們至少不離不棄;當年有福同享,最後也有難同當……」

「喂,你是誰?」琉璃王覺得這個老人似乎有些面熟。

「國王,他是舊王的舊識故交,也是貴族長老釋摩男啊!」手下當場說明。

「這樣啊。來本王這裏做什麼?」琉璃王對與父親有關的一切都相當冷感。

「國王,他是專程來乞討生活物資的,沒有惡意……」手下又趕緊解釋。

「可以,給!」琉璃王不耐煩地應聲完,轉聲就要離開。

「大王請留步!您既然對老人家我這麼優待,請好心再聽老人兩句話吧?」釋摩男長老哀求道。

「……好吧。說!」琉璃王同意了。

「請大王息怒。請暫時下令休兵,別放軍人恣意在民間燒殺姦淫、殘害無辜。我等一下去水池裏洗個澡,馬上就回來和大王一對一討論對策。請大王就同情我這個無用老人,等我從池子裏回來,再放行軍令好不好?」老人苦苦哀求。

「哎,一個糟老頭洗澡能洗多久?」琉璃王心想。「來人哪,下達軍令,即刻休兵!」

聽他清楚地下達軍令後,釋摩男長老一個人走到水池旁,解開長髮綁在大樹上,就默默沉到池裏自殺了。眼睜睜看釋迦族受到一場空前的大屠殺,亡族又亡國,而且還是亡在姻親──不,是王室親外孫的手上,他的心痛無奈向誰說?他希望用自己的死亡來爭取時間,阻止對方喪心病狂的軍隊少殺幾個釋迦族人。

「奇怪,這老頭子怎麼洗這麼久?該不會洗到一半睡著了吧?」琉璃王左等右等大半天等不到人,終於不耐煩了。「來人哪,去水池裏把他叫回來!」

手下趕到池畔,很快就在池底找到這個老人全裸的屍體。戰時到處都是死人,每天都在製造屍體、侮辱屍體、處理屍體、扔棄屍體,哪裏還顧得了和平時期的貴族生死禮儀?幾個人隨便在池邊挖個洞,把他當個平民戰犯草草一放也就了了。

沒想到他的死竟然意外喚醒琉璃王的良知。「哎……為了族人,竟然寧可投水自盡。原來釋迦族也能出這種有情有義的人哪……我這個當王的,當初只為了吞不下一口氣就出兵興戰,到底害死天下多少人啊?」

琉璃王的態度從此改變了。他重新厚葬釋摩男,並且獎賞他的家族成員。此外,更重新在當地選任新的貴族執政,安慰一番後就主動領軍回舍衛國了。造下如此嚴重的無良大殺業後,他調頭就走,把血腥殘局丟給倖免於難的釋迦族人自己去善後。

佛陀針對這件浩劫對比丘們開示道:「琉璃王肆情縱意、造惡違逆,罪過無量無邊。七天以後會有地獄火現前,直接當場將他活活燒死。這是他廣造殺罪、自作自受的現世報!」

不打妄語的佛陀此話一出,很快又傳到琉璃王耳裏,把他嚇得半死──殺人不眨眼是一回事,本人怕死怕得不得了又是另一回事。他召來史官占卜,結果和佛陀的說法一模一樣。前六天當中日日夜夜被恐懼深深折磨的琉璃王忍到第七天一早終於忍不住了,決定一個人出宮逃難。

「我人在大海上的船裏,四邊都是水,總該安全了吧?」他想。他不在乎別人,倒是非常愛他自己。殺死別人沒問題,輪到殺死自己卻萬般不情願。表面上身份雖然是堂堂一國之君,說穿了也只是個極度怕死的殺人魔。

到了第七天子夜,大海水忽然不知從哪裏冒出熊熊大火延燒船身,連人帶船很快就被火舌吞沒了。就這樣,琉璃王一個人孤孤單單地葬身在海面上衝天的烈焰火光,死後直墮地獄。


原典出處:《佛說琉璃王經》


-延伸思考向度-

歷史課程有一半以上都在鼓勵學生背誦各國歷代的王室戰爭興亡與國土併吞史料。說到自族誅殺血洗歐亞非三大洲的過去,就誇耀是光榮偉大、國威震世的第一民族與成功王朝;說到異族從歐亞非三大洲反過頭來侵占殖民剝削姦殺的史實,就痛批是滔天罪惡、無恥之邦。攻與受只為角度不同,就自我本位產生雙重標準:我族對全球殺盜淫爭權奪利是高尚正確的;異族對全球殺盜淫爭權奪利就是卑劣可恨的。

說穿了,全球各洲歷朝王室發動的戰爭全都一樣,不是嗎?對內害死大量自族民兵百姓,對外也害死大量異族民兵百姓,從頭到尾只為圖利貴族。極度自我本位的國族主義的全盛時期不也就是全球最黑暗的亂世?貴族之間的鬥爭角力與利益分配擺不平,總是拿全球老百姓的身家性命當作犧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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