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22日 星期三

台北候鳥之夜



漫步林間持咒經行,遠遠發現了牠。

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隨夜風飄蕩,牠靜靜踩踏過安全島中央寬廣無人的乾淨路面,偶爾停步低頭啄食,再昂首向前。老樹多慷慨,滿枝落果日日夜夜盛情款待來自全球的旅行鳥,二十四小時自動化配食供餐,絕不打烊。

那幽影,那側容,從容大方,老神在在,完全沒有都市鳥為覓食而親人或為求生而畏人的尋常反應。信步慢慢兒走,走走停停,任心自在,不飛不跑不跳躍,竟與我一樣。

靠近牠,等著被牠發現,卻不願妄加驚擾。牠知道了。牠遲疑上一會兒,飄來戒備的目光。原本就極慢調的動作變成電影特寫鏡頭,成為極誇張又超慢速的躡腳慢動作。左腳舉起,停格;停上大半天,再慢慢地放下。放下,再悄無聲息地抬起右腳,用左眼盯著我瞧。乾瞪眼猛瞧,偏沒半點飛走逃亡的意思。我們對看,手上的念珠與路邊的國旗對望。

歡迎來台灣觀光!我在心裏這樣打了聲招呼。請慢用,請慢走,這城市向來好客。我轉身朝路燈走去,迎向一地深紫盛放的小花。這城市隨地拈花,滿城都開悟了嗎?再回頭已不見牠的身影。終於飛走了呀?飛向植物園了嗎?附近沒有動物園,絕不可能是離家出走的頑皮鳥啊!大樹展枝,無際夜空延伸向何方?悲智雙翼高展,牠的旅途愉快嗎?

不動,如如。遠遠再度發現了牠。

牠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我看,站立在大樹黑漆漆的黑影下方。這次面對面雙目對眼,彷彿一直在等我遠走的背影迴身,等我重新發現牠。在等我嗎?牠的眼神是肯定的。兩眼直視,不移不藏,堅持仰望,死盯不放。人鳥一聚,打場無言機鋒嗎?誰說法又誰聽法?師父,放馬過來,俺不怕!我全身上下沒半點讓牠害怕的地方。

如果我會說鳥語的話,當下真想邀牠上茶店對飲一番趙州茶。但我不會鳥語,而牠不想飛翔。夜色裏的軍區傳來向長官致意的低吼,我轉身別過。數珠輕搖,咒語無聲,感受身後有一雙送別的眼神,久久。

如果是異鄉,會找台數位相機拍牠,再狂翻候鳥圖鑑找出牠的拉丁文學名吧?如果是南台灣,只消形容牠的模樣,當地老人家很快就會心領神會地叫出牠的台語名稱吧?如果是臉友,只消照片上傳,三兩下就有動物專家出面講解、揭露夜半神秘旅鳥的身世吧?可我google台灣候鳥照片數百張,沒半隻像牠。

牠的體型約有初成年的正常母雞那麼大。千萬別用速食連鎖店的基改畸型被虐雞來想像;我指的是在台灣早期自家庭院裏採用自由放任的寵物式自然養育方法所照顧出來的小母雞。牠有一身藍山咖啡般的僧服羽色,灰色長嘴,側看頭頂有一長道明顯的深咖啡色頭飾。在咖啡色系外衣下有黑白短羽相間的波浪型腹毛,下接一雙灰黑色長腳。夜燈下的牠有一雙深咖啡色系、逼近淺黑色的帥氣小眼睛,顯然沒有醫美人工雙眼皮。

難怪牠那麼注意我。我們的打扮風格說來還挺像,讓牠倍感親切是吧?旅居台北的牠是如此安適自若、隨緣自在;昨夜同僧人打過照面,今朝會向軍人道聲早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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