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31日 星期五

讀《巨流河》與《洄瀾》:歷史國族篇

一、沒有絕對文本

歷史總是早已離開現場。歷史無非是當下存活、倖存、記憶、敘述、傳達者重新建構或發明的故事。人不是百分之百客觀理性的生物,尤其是還在凡夫位上的凡人。凡人說故事透過主觀的心念整理、分析、推論、假設、解讀、詮釋、想像、理解,歷史因而擁有多元版本。不僅版本眾說紛紜,時空相隔愈久愈失真。

閱讀人類的歷史就是閱讀大量人類從出生到死亡的故事,歷史現場就是命案現場,充斥生殖繁衍與瞋恨屠殺。無論是大陸東北或海角台灣,沒有任何人能說出唯一真實正確的歷史真相──人的因素必然夾雜主觀心理因素,有立場也有利害。真相從來不只一個。

絕對真實的歷史全貌了不可得,人們只能懇求史家不要公然撒謊或獨斷。針對不同版本的故事倒不妨一一參考、思考、判斷。

二、常態分化國族

人類是生物學上一種特別的物種,千古受限於各自封閉的生活文化空間與語言文化地域而隔離,在各國統治菁英階級強化分化敵我意識的愛國教育下形成分裂的局面。傳統上,政府教導人民仇恨而非博愛。地球人彼此分化、互相仇視能為統治階級打造出極大政治利益與存在正當性,地球人和平共處、慈愛互助則統治階級的存在必要性明顯下降。

閱讀人類的歷史向來不是愉悅的心靈體驗,因為仇恨遠比親愛的比重高得太多,階級鬥爭無明也遠比跨界和平合作的機率高得太多。人類若自戀些、主觀些,會覺得史觀證明人類偉大;若離欲些、客觀些,就容易承認人類是進化不足的劣質物種。

有國族就有戰亂,父權史觀打造出的人類歷史就是一場範圍巨大無比的重刑案。這是人類故意拋棄上古多神信仰並獨尊戰神為唯一真神的慘痛代價。

三、時空幻覺魔術

同樣是刑案、命案現場,寫書的人激動,讀書的人淡然。有四十年前的家庭自殺(或他殺)謎案(或公案)的慘痛歷史教訓,面對至少八十年前的戰爭記憶追述,我認為主觀上值得尊重、紀錄、研討,客觀真相了不可得,也不必為誰主張的才逼近真相而撕破臉、惹鬥爭。

一個人自殺(或他殺)身亡的真相就不可考、不可究、不可問、無從追察驗證,何況是大時代戰爭動亂下遍界屍骨的歷史刑案現場?一個人自殺(或他殺)身亡,婆婆、小姑、配偶一生封口,幾十年後忍不住公開真相的親族被集體炮轟攻擊為瘋子或毒蟲,斷絕往來的娘家質疑是阻擋婚事、不滿兒媳出身的公公下毒殺害,整群人連嬰兒被農藥腐蝕出大量破洞的棉被蒙到窒息、差點送命的事實是亡者欲與幼子同歸於盡、亡者欲防範幼子被謀殺、亡者只想單獨自殺卻想保全幼子性命都爭執不休,最先發現命案現場的親族們眾說紛紜或絕口不提,經常見鬼的幼子三不五時被送收驚洗香灰澡,自稱有陰陽眼又被鬼壓床的大人被打巴掌痛罵胡說八道,最迷信風水墓穴又最畏親族流言的人竟對外宣稱自己是無神論者……出一條人命尚且如此真相破碎迷離、各說各話,何況是出了數百千萬條人命以上的血腥歷史現場?

每個人都有一套解讀命案的故事手法,反應每個人不同的生存利益。

四、國,家,人民

能寫傳記的人是絕頂幸福的知識份子,有材料,有史料,有願意分享、溝通、對話的親人。個人寫不出傳記,參一參父母未生前的本來面目就好。縱使收到與亡妻拍的婚紗照與自己當年親筆寫給她的情書,父親依舊絕口不提母親,她的人,她的事,她的記憶,她的一切都好像與他與我全無交涉。父親一生從來沒有告訴我任何與母親有關的事情,一句話也沒有。母親早亡,父親像個哥兒們、好兄弟、大哥大般對話總是學業、事業、前途、新聞、商業、政治、工作、國家大事。母親不在場,父親像兄弟,如何能寫得出像樣的傳記?

對於包國包家的傳記,我深感佩服,自知畢生無力為之。

原本思前想後考慮再三,打算跳過歷史與國族這兩大敏感話題不寫。凌晨三點在安靜異常的涼意中被吵醒,耳朵癢得不得了,心知異樣,打開新聞一看是抗議課綱的孩子自殺身亡後有更多悲痛的人聚集在教育部前抗議。自殺的孩子令我憶起自殺的亡母。還是寫吧?這篇讀書心得就某種角度以觀也是一篇另類祭文,祭那含悲忍痛自盡的孤魂。

此次爭議課綱的學者群當中沒有半個專業台灣史家,刻意以某種政治意識型態改寫歷史課本,在學術上爭議極大。史學專業在史學界內部已頗有爭議,再加上沒有引進各界教育專家、第一線教育工作者、青少年心理學專家,果報就是專業與不專業的成人都認為它不夠誠實又政治化,學生則認為自己因為年幼無勢被成人欺騙、輕視、洗腦。除了占人口極少數的持有某種政治意識型態與政治目地的人滿意,絕大多數有學術專業、社會良知、歷史常識的人似乎都不太滿意。

我不是很了解早在二十幾年前就開始被一波波糾正改良的謊言為何要在二十多年後重頭再說一次。成人說太多謊有時現世報很快,不斷失去新世代的民心,隨著老生代不斷往生則舊時代的支持者愈來愈少。

五、歷史貴在自知

歷史是一門常常扯謊破功的深奧學問,到處都是出人意表的證據與證人。

與情婦同居的爺爺生前與我曾有一段奇特的對話。身為晚輩,我向來不過問老人家的情欲私事,他卻突然無問自說:「爺爺不是因為好色才跟她在一起,我需要人照顧。」好色?不是因為好色?穿著制服的我笑一笑,忍住眼淚不掉下來。祖母告訴過我她如何從年輕時代就跟在他身後抓姦,偷偷跟在他身後,一路跟到女人的高跟鞋與丈夫的皮鞋並排列隊的門口,她獨自不知如何是好地站在門外偷哭的場面。她一直以為丈夫嫌她是只懂日文不懂中文的「文盲」才不愛她,私下專找其他「高級」的女人。(「高級」好像也不怎麼中用;一個換過一個)

通姦者不曉得抓姦者掌握的事實,為邪淫辯解。至於「高級」的真相就更不堪了。爺爺私底下向姑姑吹牛他的情婦大學畢業又比他年輕很多歲,姑姑忍不住私底下來找我打探實況:「他講她大學畢業。哪間大學?」「什麼大學?她小學畢業,在菜市場做生意認識的。她自己講的。」「啥?」姑姑聽呆了。她經年累月幾萬幾萬地上繳孝養金給爺爺養他與她與她的孩子們,沒想到謊話連篇。

我不了解為什麼一個一生以中華文化自豪又以四書五經為傲的中國人(大陸人)為什麼管不住下半身的性欲也管不住上半身的言論?下半身背叛通姦,上半身背叛說謊,到底四書五經的中華道德都在指導些什麼?多重性伴侶還是男性本位利益?怎麼常常教出些五戒持沒半條又自認為世界第一偉大的男眾?

以上是一個小小的普通實例,其他大大小小被拆穿的謊言很多,多到我覺得我根本沒有什麼可靠的家族史料能用來書寫上得了檯面的自傳。既然大家都扯謊或故意封口,不如不寫吧?與其書寫謊言欺騙代代兒孫,倒不如完全不寫被歷史遺忘。

六、巨流河到啞口海

說與不說之間,捫心自問。

比起大書特書的勇者,我個人倒是更能體會、理解情願沉默的人。

我了解什麼樣的人會渴望歷史忘記自己。那就是當一個人覺悟到歷史不可能竭力誠實也不可能盡力呈現真相的時候。被歷史遺忘可以避免被歷史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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