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12日 星期日

自傳總是缺席

自幼讀傳記長大。以前不懂質疑思量,愈老愈覺得不可思議。自傳?自傳就像歷史課綱,會因為不同的時空、視角、解讀、取捨、語言、證據、方法、……量產眾多各說各話的故事版本。爭議難免,至少說故事的人是從多元可能性當中選擇了其中一種版本,同時擱置其他。

「萬法唯心造」在記憶場域極度相應適用,尤其是自傳。由於人類的特殊心理作用,真相變成不只一個;不只唯一一個。縱使百分之百捕捉掌握客觀事境資料也無法充分完全呈現心理風景。

「我覺得你長大可以寫自傳!」這句天真的感嘆來自小學同學,童言童語流露的殷切期待恐怕終將落空。自傳需要大量現實材料累積架構而成的事實,而我的人生偏偏最欠缺這個。太多人事時地物不可考、不可究、不可尋、不可問、不可探。我的重要人生過客有高比例自願封口、迴避、杜撰、扯謊、爭論、顧左右而言他,將事實深埋心底直至往生都不願透露。當事實不可追索,人事無由探問,自傳不再可能,純留無涯際邊畔的虛擬文學天空。

當真實無偽成為不可求的奢華夢想,文學成為時代的終極解救。

生命中有太多事情是「不如放它一馬」。誰的人生不涉及他者?他者,不論是生是死是存是亡,總還涉及更多現存在世的他者的現實利害。最有以自傳形式保留的價值與事實往往涉及他者最根本核心的生存利益與歷史定位--不知道猶可,知道就放下了。他者的事知道愈多就愈寧願封存加密絕口不說,不幸知道不如從來不知道。

限於社會制約,人的一生不可能百分之百以自傳形式誠懇剖白。如果百分之百誠實無詐又所言不虛,世間上九成以上的人類自傳都會變成限制級的成人讀物。尤其是有婚戀生育經驗的人,人生當中總不乏有相當成份的實體內容與謎片、恐怖片、神秘偵探片、社會家庭檔案片一模一樣。不能寫,不會寫,不敢寫,不必寫;能寫的相當有限,通常會限縮於有限的、普通級、兒少級的公領域視角,只書寫出人生中能被群眾公開觀賞注視的那一小部分。

出於嚴格的社會控制,自傳可以是暴力戰爭片卻不可以是色情三級片。在欲界,人類是殺貪與淫貪的複合品。走過二次世界大戰的人一律瘋狂熱情地描寫戰爭與國仇家恨,很少敢提及情愛繁衍。出於眾生性(劣根性),那個雙軌時代一邊上演權謀血腥、打打殺殺的戰爭片一邊上演執痴戀迷執的生育繁衍,正常且偉大的自傳呈現的最多只有一半:寫殺貪不寫淫貪,雖然能寫出自傳傳世的主要理由不是能寫的那半而是不能寫的那半。

虛擬文學既然比自傳坦白誠實,讓我的自傳缺席吧!虛擬人物不需要守護機密、是非、歷史、自尊,反而沒有被扭曲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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