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23日 星期六

雨不失憶

「你記不記得,從那天開始一直下雨?」

「對啊,雨一直下到現在。新聞說週末會最冷,然後……」

男孩們壓低聲音勉強對話,好冷。冷到開口說話都僵。不斷下降的氣溫威脅恒溫動物的生存,正面斬殺生物活力。你們在舖天蓋地的無情嚴寒相遇,只剩下有情的彼此互通關懷消息。究竟冬雨連綿了多久了?每一場帶來嚴重空氣污染的陰雨溼冷,必須全心全意奮力抵抗的重創寒害,隱忍苦撐了多久?你們在建築物的庇護中瑟縮冷顫,失溫凍壞的跳針對白卻無端令人安心下來。幸好不論外在依報環境如何艱難辛苦,心在,記憶都在。而記憶是不可或缺的基本生存技能。

在日本那城的冬晨寒風裏一覺醒來,小公園換上整片雪白。「刨冰!」我大叫。我不知道什麼是雪。這輩子初見美麗的銀白雪地,極其有限的兒童認知只有刨冰或香草冰淇淋,二選一。大人笑翻了,笑歪了腰,帶我上街「吃刨冰」。我當真咬了一口下去。我以為那是天堂:天空會掉下吃不完的免費刨冰的美食天堂。

在美國那森初醒的冬日凌晨,草地漫上迷霧,霧裏遍地晶亮。「雪?不,霜!」我張開口,沒出聲響。銀白色的迷夢世界,金黃暖亮的朝陽。我以為我重新活了一遍,再度踏上失落經年的美麗童話。推開門,站上冰點邊緣的暖度,深呼吸,立定站好。土地在冰點以下,空氣在冰點以上,迎向我的是浪漫溫柔的陽光。

不是,不是日本,不是美國。「起來,起來,換上這件黑色套頭!」熟睡的我被大人半夜搖醒,頑強反抗。「不行,現在是過年,要穿紅色的衣服,不然會被大人罵!」最怕被罵被討厭,非穿「被指定」的鮮紅色毛衣不可!「乖,聽話,穿黑的。奶奶剛才過世了。」我楞楞地服從命令,被動地包上一層又一層厚重衣物,摸黑下樓梯。大廳裏一片哭聲,我看到我最深愛的人的屍體。在台灣喜氣洋洋的農曆新年,冬天從此留給我一生忘不了的哀傷記憶。我還小,小到不知道應該配合禮節大聲哭泣;但我學會了悲哀震驚受創到忘記哭泣、遺忘反抗、無言以對的早熟冰封心境。傷口還來不及爆血就率先急凍。

你記不記得?好冷的雨。

你最好記得。

記憶是我們賴以生存的最後一道堅實武力。


後記:台灣民間對正統佛學很陌生,流行大量扭曲法義的俗民知解,其中一種常見說法就是「放下=遺忘」的失憶症宣傳文化。公開寫文章鼓勵社會大眾「把一切全都忘了吧!」這類知解當然是外行人對佛學/禪宗的嚴重曲解。失憶者連在人世處理生活基本面都有嚴重困難,豈得大開圓解、通達實相、親證「正遍知」?連平安當個凡人都有問題要如何成佛作祖?這在病理學上也相當值得玩味;台灣失智症人口的直線上升爆增現象究竟是多元客觀物質因素所造成抑或經年累月被大眾傳播媒體實施文化催眠術(鼓勵社會公民忘記一切)的心理制約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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