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8日 星期五

心獄:上乘刑罰

這或許是一篇非典型懺悔文。我知道師兄弟一定會笑我傻,尤其是不厭其煩地長期指導我如何在居士面前表現出很有修行、道氣澟然的莊重威儀的好心師兄弟。怎麼就這麼老老實實告訴全世界我有多麼業障深重、沒有修行?

事情的開始是步入老年期的那一天。我期待了一輩子,期待變老變醜不再被當成情欲市場上的活人商品,滿心盼望美好的零騷擾老人時光。不料老苦境界馬上找上門,從椅子上一站起身就嚴重閃腰,急性拉傷痛上把個月,二六時中坐立難安,連坐上馬桶或離開馬桶都要閃痛的程度。痛苦時最合適自嘲消業障,記憶卻送來一隻我早已遺忘的可愛小貓。

我忘了牠,忘了牠的性別,忘了牠的來處,忘了牠撒嬌的喵嬰叫聲,只為竭力抹消內心隱藏的罪惡感。我欠牠一條命。從某種苛刻至極的自我要求道德尺度以觀,牠的枉死我責無旁貸。若我是生命判官,依牠年幼慘死的無辜心碎事實也足以判我自己死刑。哎,如此人類,如此無良,連浪費子彈錢去執行死刑都嫌折損國家社會資源。我是這麼該死,如此罪惡,實在不曉得有何資格指責別人。

依稀是牠哭鬧不休,生活壓力夠大的我耐性崩盤,破天荒地下手體罰牠。別的小貓多乖巧,偏偏牠血統更純更好卻更難纏是怎麼回事?一般小貓被體罰完會認錯裝可愛,牠沒有。牠突然加倍胡鬧,直到數小時後出現異常反應。後知後覺的我急忙跑獸醫診所,醫師告訴我一個我一輩子都不曉得的兒童急症病名:「腸套疊」。這種病若出現在成人、成年動物身上時,在劇痛下會立刻反應就醫,通常無礙,但是幼童、幼獸不懂得表達與求救,一旦發生往往延誤就醫而送命。獸醫師表情很凝重,直言死亡率很高,問我要急救或放棄。

「拜託你,醫生,請救牠!」手術費是當時的我至少半個月的飯錢,但我管不了那麼多。捱餓也要救活孩子,總之辦法再想。坐在手術室外枯等的心情也被我故意忘記了。我等到的是一具沒有反應的可愛小屍體。我沒有哭,付了錢,抱著屍,氣我自己為什麼沒有小貓生病的基本警覺性。當年照顧嬰兒訓練出來的護幼本能都到哪裏去了?

罪惡感活埋葬禮的相關記憶,我完全想不起來最後如何處理牠的小小屍體。最近痛把個月下來,我天天想起牠,想起牠好痛、好痛、痛到止不住咪叫的楚楚可憐模樣。我真是罪人,背負一條無辜稚嫩的小生命。良心自責變成每天不間斷的例行公事,一邊痛得半死一邊向牠道歉,自覺罪有應得。

念觀音菩薩聖號念幾小時後,我突然覺得應該把我的錯誤寫下來。縱使當年不學佛、不持戒、不修行而犯錯,因果業報還是一樣要承擔。世間刑罰與因果業報風格迥異。心獄是上乘刑罰,一犯永為業種,縱使無人計較、無人追訴,自己的心不會放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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