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12日 星期四

應通知,能通知,不通知

如果是我?

如果是我,二十餘年前身心受創、心碎心寒的我,恐怕早已氣絕在行刑場。來不及坐在課堂上用崇敬的愛慕眼神傾聽在學術界與實務界都功在家國的師長們告訴我台灣的司法傳奇,教會我人類如何從蠻荒失序、人治錯誤中迎向法治民主願景的法律故事。來不及學會人生光明,來不及重拾對人性的信心,來不及值遇明師剃度出家。

如果依現行刑事訴訟法,死刑執行前可以完全保密不通知律師與家屬直接轟斃,完全不給予死囚依法窮盡合法司法救濟管道的人權保障與一線生機,當年我早已氣絕身亡。我身已死,胸口綻放子彈力學全力澆灌的血紅豔花,青天白日滿地紅。我口已默,完全沒有機會告白世人為何我親手造下五逆大罪、惡心屠殺父母的苦痛心路。我已氣絕腦死落冥路,餘骸在海島型氣候下急速腐爛崩散,兩手空空虛對天。

媒體肯定挖不到我的人生故事。我的家屬不是不知道就是裝不知道,早已集體撒謊成性隱瞞家族醜聞,其他的事不團結又愛吵,撒謊壓案遮醜聞謗三寶倒高度有默契。生母自殺、親家懷疑實為故意殺人兇殺案而翻臉斷交的事情騙我一生,唯一肯告訴我真相的人被全家族誣賴為吸毒的瘋子。童年被亂倫性侵,家族壓案不告,甚至裝糊塗沒事替亂倫性侵犯安排娶妻生子,讓亂倫性侵犯躲過司法追訴踏進台灣警界當警察。生父與後母婚後吵架冷戰分居不休,後母經年累月虐童家暴,生父酗酒酗賭逃避家庭生活,對外卻長期裝成高薪高級高格調的俊男美女中產階級上等家庭做社會表演,演技好到所有曾經親自登門進行家庭訪問的各級學校老師都完全不知道這個家庭是犯罪之家,沒有人知道學生長期企圖自殺或自殺未遂。沒有血緣的結拜乾哥哥知道我被嚴重虐待,笑咪咪地冷嘲熱諷:「有人就是像灰姑娘嘛,被後母虐待!」沒幫忙,沒救我,一心一意只想介紹男朋友,企圖安排我跟他那群飆車、嫖妓、不學好、沒學識的哥兒們交往上床。人生黑暗罪惡又充滿謊言,我的親族只知道不擇手段把我推到男女性交的床上扮演他們心目中唯一認可的女性角色,當一個甘心服從父權高壓淫交生殖的女人。除了性交、懷孕、生小孩,重男輕女低學歷的家族成員不知道生女兒還有什麼用處。

這一切的一切,抱持社會責任感的媒體工作者挖不到,嚴謹認真的司法工作者也挖不到,當媒體界與司法界都沒有本事揪出犯罪真相全貌,法治教育水平奇差無比的民間怎麼有可能知道?除了情緒化地高呼判死,全體熱烈期待以正義為名的復仇快感,還能怎樣?「那個念北一的不孝女!父母辛苦花錢供你讀名校,替你生出那麼聰明的頭腦又四肢健全長相好,把你栽培這麼大,還殺父殺母不知感恩!這種造五逆重罪的畜牲敗類垃圾早殺早好,我辛苦工作繳的稅金不養這種人渣!」如果是我,幾刀下去三兩下給做掉,依台灣當年戒嚴解嚴青黃不交的陣痛期司法水準,不到半年內可能已經僵臥在行刑場上當死屍,哪有可能再去一條一條背中華民國刑法法條,一條一條翻英文字典苦讀美憲,一字一句誦經背經或一念不生打坐參禪?

我從來不把自己當成高高在上的神仙聖人,而是把自己當成與大眾一模一樣在輪迴生死大海中受苦消業的三毒眾生。我面對我的三毒無明與悲慘惡報,殺人犯、娼妓、罪犯、被歧視者、被輕賤者、為掙口飯吃出賣勞力與人生的弱勢者身上都有我自己的影子,我不認為自己比任何人高貴或純潔。你就是我;你的三毒幻影就是我的三毒業識的投射;五濁惡世國土是我們集體惡業共築而成。我有資格看不起誰?我有資格為誰判決?生死大海頭出頭沒,眾生犯錯是遇緣則發、緣熟則現,千錯萬錯罪大惡極都有錯綜複雜的因果脈絡,別以為自己當下沒事是因為自己高貴有德了不起,事實是因緣未熟、業感無由展現!心佛眾生三無差別、自他不二不是古文玄學高調,而是可以在現實人生檢驗的事實。

人民的無知也有我的無知的影子,根本無明枝末無明悉皆具足,平等平等。若非師長細心教導,我不知道法律是從先進法治國家整本整本法典照抄來的,先抄先贏,先救國救急,要怎麼把滿腦天朝帝制文化老舊觀念的奴性國民翻轉成現代文明公民的大事再講。先改變國運,不要再被發達國家當成凌女霸幼欺弱勢的野蠻落後民族攻打殖民再講。現行刑事訴訟法不通知律師與家屬就保密執行死刑的法條到底是西元幾年從哪洲哪國抄來的?人家有沒有修法?人家有沒有因為年年光明正大以會員國身份踏入聯合國會場開會、二十四小時從未與國際脈動脫節而積極隨順全球文明進程更新改版?還是人家也死守兩次大戰前後發明的古董法條不動?它在外國違不違憲?它在中華民國違不違憲?它在文明先進法治民主國家違不違憲?那套舊版正當法律程序應付「罪大惡極殺無赦讓人民叫爽」的屠殺血案一時能用,可以一併無差別援用到所有可能構成冤獄、誤判、另有隱情或其情可憫的個案去無差別殺死死囚嗎?戰前大陸法系覺得見一個殺一個可以,錯殺濫殺亂殺遠勝漏掉沒殺到,靈活應變又隨時反應國際或本國社會脈動的普通法系也一樣嗎?為什麼廢死聲浪不是出於普通法系的英美而是源自大陸法系的歐陸?

如果是我,二十幾年前經年累月自殺不成、走頭無路、心碎絕望、三毒無明熾盛的青春期的我,早就俯倒在行刑場死很久了。還搞不懂什麼普通法系、大陸法系、實體正義、程序正義、違憲審查、兩公約、國際人權人道水準就幾槍碰碰碰死完了,就跟台灣滿地搞不懂法治人權正當法律程序卻滿腦滿腦唐宋元明清帝制古書古文帝制營運手法、有報仇有正義的大眾一樣。活著一樣,死到臨頭也一樣,覺得什麼都不懂、不知道、不研究、不思考、不發問、不改變、跟全世界國際脈動大脫節很正常,被中共打壓到退出聯合國不問國際事務又不是我的錯。要是知道亂殺人可以交換無料激速死亡,讓國家主動花錢買子彈來滿我的願又完全不會依自殺防治理念阻止我求死,全國人民又會一起拍手叫好按讚恭賀我自尋死路,不懂法律又不懂佛法,不會修行不會反省不會覺察覺照修觀行,不會發願超脫三界生死立志成佛作祖廣度眾生,說不定我當年一念無明愚痴去做的大蠢事、大罪惡、大業障的血腥程度還會遠遠贏過其他殺人犯,比男犯還強。

愚民教育的悲哀,法治觀念薄弱的無奈,道德敗壞無計可施,殺一個再來一個永遠殺不完的無效刑罰,隱惡揚善逃避問題的醬缸文化,擁抱報復式正義又對犯罪預防策略完全不抱指望的俗民觀感,共業交織而成的業感能有什麼善果?難道大眾期待會有源源不絕的高僧高尼出世住持弘化聖教,廣度吃苦受罪犯錯的可憐愚痴眾生(你的理解完全無誤,這名詞指涉我本人)出家修行改惡行善轉凡成聖嗎?末法倒數直至法滅盡,袈裟變白,白衣升座,獅蟲偽做獅吼廣收名聞利養,邪師教淫邪眾讚淫,魔強法弱邪見熾盛,羅漢菩薩隱避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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