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28日 星期二

小白們

一、謀殺小白

民國一百零五年六月,名叫小白的小型流浪犬被台灣軍人虐死於高雄軍營,粗暴施虐致死過程錄影公開於網路上炫耀。聽說他們搞不清楚動保法?中華民國憲法的確沒有將動物權入憲,動保法的確是新興法學領域,然而台灣社會有每天密集屠狗、殺狗、虐狗、打狗、流行公開廣賣狗肉並集體狂啖狗肉的惡質虐待動物文化負面身教嗎?顯然沒有。軍人有權親近、持有、使用殺人武器卻對法治國家法律規範內容不甚知悉、對社會道德認知共識無感,危險的不只小白,更危險的是依本國法律不具備合法持武權利的人民。

「小白哪裏招惹到你?」沒有狂犬病,不是暴力犬,身型嬌小,眼神柔和,對成年男子不構成人身安全威脅。小白什麼也沒做錯,小白死了。俗諦上有那麼多其他正當選項,軍人卻選擇殺牠。我只能祈禱不要有誰在殺人後給個天兵說法:「啊,我不知道刑法有殺人罪嘛!」

二、尋找小白

民國六十幾年的高雄市,我奮力鑽到雙人床下把全身髒兮兮的小白撈出來。小白只有幼稚園小班學童的稚嫩巴掌大,四隻小腳還學不會打直站立,肚皮著地乾泳似到處亂爬。才出生不到幾週的小白受盡全家寵愛,二十四小時待在冷氣房吃喝拉撒,不時發出可愛的嗚嗚聲。

小白的媽只認祖母是主子,對我不屑一顧。她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此時此刻正為做月子而難得安份,文靜又乖巧,好不容易逮到機會與她的孩子們玩在一塊的我豈肯放過?幼稚園學童只會認毛色辨識幼犬,小白小白地叫喚,全家依了我替他取名為小白。

牠是三隻幼犬中最年幼的公犬,長姐是小咖啡,長兄是小黑,牠則一身雪白。米白色的博美犬在當時是相當少見的稀有品種,祖母決定將牠的哥哥姐姐送給至親好友,把牠留下來。我看著小白出生、斷奶、學爬、學站、學走、長大,在搖身一變為貓奴以前度過漫長的「資深犬奴」歲月。

從小白四肢外伸攤伏在我的小小手掌上的那天起,我學會人類對於動物可能產生的親情:迷戀,執著,不可自拔,無可救藥,一愛上癮。好樣兒的小白,縱使媽媽眼裏只有祖母,牠眼裏有我這個手足般的跨界玩伴。

三、烹殺小白

「中國人什麼都吃」是句俚俗說法,事實上由漢傳佛教倡議的素食文化一直是千古不斷的大陸飲食傳統,自古不敢把吃狗肉的低階層飲食文化高調展演成民族文化秀。漢人不太敢高調吹捧狗肉文化,漢族以外的大量非漢族人口、混血人口的常民文化也鮮以吃狗肉為民族特色,玉林狗肉節純粹是文革後才由現代人發明的新興次文化。

玉林狗市不只殺狗、吃狗,廣收各地偷盜、綁架、獵補、誘騙、轉售的黑市狗源(包含名貴寵物犬到流浪犬等多元組合)之餘也順便關貓吃貓。年年大開殺戒、狗血塗地,來自四面方八的人類最好的朋友全成食屍節冤魂。那成千上萬的狗兒當中有幾隻小白?

「心惡故相惡,哎。」關機不想再開,不忍再看。愛吃狗肉,難怪玉林人普遍相貌極醜,平均顏值水準遠遠低於盛產俊男美女的其他中國人。「講什麼狗是人類最好的朋友?」殺生成性的玉林狗販不屑地笑,「那小豬、小羊、小牛、小雞都是人類的好朋友,不要吃!」

肉食文化是動物權保護運動的致命死穴。無論再完美的動保理論一碰到肉食文化傳統不可避免的跨種大屠殺犯行就死光,死無葬身之地。玉林年年辦狗肉節的代價之慘痛恐怕是在地人無法想像的。全球網民互問:「狗肉都辦節來吃了,下一步是吃人肉吧?」一小群中國人高調吃狗肉,全世界追問全體中國人吃不吃人。中華文化已被全球網民認證成「狗肉文明」,進一步追問中華文化到底吃不吃人?大陸官史有不少吃人肉的史料、照片、數據、遺址,有興趣請自行研究。
  
四、吻上小白

民國八十幾年的台北市,小白依舊是她的最愛。她倆天天擁吻抱成一團,嘴對嘴餵狗餅干,同吃同睡同玩同說話。十幾歲的大型犬小白的自我認同與定位顯然不是依附於人類的次級寵物狗。小主人與幼犬一起成長,身為獨生女唯一朝夕陪伴的親密對象,不但聰明機靈到會使用馬桶與聽得懂人話,連小主人故意吐槽講牠壞話都曉得,會鬧脾氣抗議。我常看著她的小白發楞,想起我的小白。

人犬相擁深吻、嘴對嘴進食的場面看慣了,知道是新世代把動物當人愛的新興文化主流:生命平等,不分物種。這股文化主流看在阿公阿婆眼裏極為不可思議。老人家受不了就成天抱怨:「哎呀,現代人跟小狗親嘴呀,人不如狗!」老人家不了解,幼童在兒童期基本上很容易出於生存本能與生命直覺對小動物產生跨種友情、親情,會把動物當成可欺可害可殺可食的「次等低級存在」往往是幼童在成長過程長期受社會虐殺動物、食屍自活的肉食文化薰染而成的後天觀念。

老人家,難不成年輕人跟小狗 kiss 不好,你們渴望小孩子多親親老人?這是身而為人,身而為長,卻情不自禁跟小白爭風吃醋嗎?

五、不送小白

祖母去世後,生前最鐘愛的小白交給祖父照顧,成為祖父漫長人生當中唯一養過的一隻小狗。身為中國少爺的祖父熱愛九官鳥,邊讀中國古書邊拜關聖帝君,教鳥說人話又任牠滿屋自由亂飛。這可苦了小白。

小白自幼在人類圈出世成長,一生沒有在野生天然環境生活過,不曉得動物與動物之間怎麼相處,從狗頭到狗腿養出一身人類習氣。小白的溫和教養與九官的機靈狡詐形成對比;當年我被小白的媽狂追咬人屁股,現在輪到小白被九官鳥狂追咬狗屁股。關於這點,書生爺爺相當頭痛,說小白怎麼教就是教不成一隻會看家顧門防壞人的保安警衛犬,成天被九官鳥欺負到哀哀叫。

「沒辦法啊,小白身體是狗,心是人。」我這麼想,無奈地看老人家大熱天只穿一條白內褲,滿頭大汗地手拿紙捲整屋狂奔,努力要把九官鳥趕回鳥籠。牠一直欺負小白,把小白咬得四處躲藏哀嚎,老人家不想關鳥又必須保護狗,兩邊為難。鳥是畜牲,出於獸性本能與地域權力角力問題對小狗痛下毒手;人不是畜牲,人有必要對狗兇狠?九官鳥嘴追刺屁股已經讓狗痛不欲生了,何況是拿刀槍棒棍打罵屠殺犬族的惡人?

「小白死了,那天出門突然跑到車道上被車撞死。」多年後,活了十幾年的老狗小白的死訊淡淡地從祖父嘴裏滑出來,像一則不經意的普通留言。我不敢問小白後事。在人類圈活十幾年的都市老狗不可能不知道車道危險;我不忍問小白是不是被九官鳥欺負到厭世自殺。

六、給小白們

小白,能遇見你們是我的幸運。你們的狗生如鏡映現人類的愛恨美醜,第一線反應人類社會的文明水平。我不會說「狗是人類最好的朋友」這句傻話;這句傻話會被玉林屠狗肉販譏笑,譏笑完年復一年殺給全世界看,看中國人口口聲聲自賣自誇的中華文化骨子裏文明程度低落到哪。

小白,你不是朋友,而是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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