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19日 星期一

身教;殺性的傳統

誰沒有罪,誰就有權力朝他扔石頭。
屠夫沒罪,肉販沒罪,虐養宰殺分屍烹屍食屍全都被正當化了。
一個光殺貓沒煮貓沒吃貓的倒被判了刑。

古老的講法:「法律是最低限度的道德。」雖然有不少僧寶聽我叨念法律時事時會張口大打哈欠,我依舊認為它無非是道德議題,所謂宗教關注的原點核心。密切關心殺貓案並不是因為我是前貓奴(為捏著小貓咪溫暖肉墊的無上喜悅便甘心臣服),而是因為我習慣審視我犯下的殺罪。

老家門前曾種了一株生命力旺盛的金桔。種了幾年?不清楚。樹高超過幼稚園兒童,金桔多到時不時豐收入檸檬汁當整屋女眷美容聖品。大人期盼金桔,或許計較青胖胖的天蛾幼蟲上樹咬食瓜分枯了葉,給哥講了點什麼(或許只是閒聊說溜了嘴)。哥一日突然當場示範教我要找塊圓滑的野石頭,再搭配塊手感良好、易握好捶的尖石頭,把肥嘟嘟的「毛毛蟲」抓來,一擊再擊不斷攻擊直到牠飛濺成滿石青汁。我很小,什麼都聽哥的。乖乖學他殺了幾隻以後我突然覺得奇怪,忍不住思考。胖胖的、可愛的、沒毒的、刺都沒長半支的「毛毛蟲」殺牠們做什麼?再幾年,看他娘手上抓把大菜刀追訴丈夫外遇偷吃、一路哭到祖母跟前時我終於懂了。他娘天天握菜刀殺這殺那宰這宰那幹廚房活兒,他倣效大人對待動物的方式(成人經年累月故意謀殺大量非人類生物的方式)來教我如何在石頭板上下石頭刀痛宰一條條活蟲。那倒也不只他娘一個人的身教;我家那整屋女眷也一樣。把活生生的雞、鴨、魚、蝦、蛙臨項一刀凌遲、放血、等不及氣絕便下鍋,搞得臉上手上圍兜上噴血污汁的那幫人正是天天瘋美容保養以便用女色誘惑男配的那幫人。這段「教殺往事」在心底藏了幾年後終於在小學時代爆發,我找了個塑膠盒養起蝴蝶幼蟲,養到結蛹化蝶,當成彌補些心靈傷害或祭念些無以名狀的什麼。女人好殺也不專為她們自己;她們是為了丈夫、孩子、公婆;好媳婦幾個不殺生?當娘的身教這樣,家家戶戶養出的孩子當然覺得殺死動物天經地義了。從小到大從人生經驗實務認證全社會都允許殺生。最尊貴、最偉大、最神聖、如現世活菩薩的父母師長都公開支持殺生食肉,殺死其他動物有什麼錯?

代代相承的最大兩脈傳統是這個:殺與淫。一般沒信仰或只是拜拜求安心又不務實修的普通家庭並不教什麼道德,最直接了當的家庭身教就是殺與淫,天天重覆。古書文言文讓老世代迷惑(迷戀,精確講),然而撥開文字美感織就的文明妄網,底層的生活現實質感也一樣是用殺與淫展開千古香火。接受宗教道德教育後再回顧原生家庭的身教言教,人生就剩下串串驚嘆號。家庭不只教道德;家庭教的主要是不道德。原生家庭所指導的觀念有高比例會在長大成人後被相對更文明開化的新社會思潮或新道德法律標準全盤推翻。

佛經上有數則有名的公案,講的是為求自保(社會化自保),就算一個人突然領悟了人生什麼或看破生死是非對錯什麼,務必記得保持跟眾人一般瘋。活在瘋國,舉國喝迷魂井水得了失心瘋不穿衣服就跟著擺瘋不穿衣服;不跟瘋就被瘋子當瘋子,被瘋子當瘋子處理會很悲慘。同理可證,全世界、全國都年年痛宰謀殺烹食成億上兆的「經濟動物」(無死罪的死囚)又嚴禁對貓犬毛孩稀品瀕絕物種痛下殺手,縱使在道德系統是矛盾諷刺自欺欺人的人工安排,身為社會人務必跟瘋也照做。跟瘋的本事叫俗諦、社會化、明辨是非正邪對錯(連阿羅漢都必須有這本事才能遊走邊野蠻國度眾);無法從瘋如流會被安個反社會、無法適應社會、危害社會運作等名目,被施加不利處分。誰都知道法律可以修,道德評價經常變,再過一兩百年後當下的法律道德標準會被後世子孫當成落伍文化遺骸;問題是在全世界、全國的無明瘋人一起同意(就算是有爭議的多數決或民調共識)調整法律系統、道德系統以前,不跟瘋的勢必要倒大楣。善惡標準浮動無常又善變,跟瘋也是活在當下的生存本事。

我不曉得你有沒殺過蟲;但你這輩子多多少少殺過什麼。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吃過肉;但除了稀有的胎裏素奇葩,誕生在普通業障俗家很少不被餵屍肉。我不確定你的人生尊不尊重生命,但我確定你打死不敢公開指控肉食社會常態性公宰共食所造下的龐大殺業與大規模動物虐待遠超私宰一兩隻萌貓億兆倍。我甚至不清楚你如何審視道德;如何迎戰道德系統隨處可見的破口、瑕疪、矛盾、混沌。一場抓小放大的大我感覺良好。

我們當中有誰比殺貓犯神聖純潔?

我有罪,殺過生,你有沒有?你是不是也在教殺勸殺的家庭被養大?

有些事,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當年不犯法是以前沒發展出某些觀念或主張,當下算犯法或屬不道德。昨是今非的事很多,以前道德現在不道德的事不少,千萬心眼放亮,不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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