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16日 星期三

西裝

出家前,她讚美我好有大丈夫相、相貌像男眾,見面就鼓勵我出家。沒想到,真正出家以後她變了。她成天追問我有沒有交過男朋友,希望我跟她一樣用男女色慾證明自己很正常。當年開口閉口讚美我像男生很好的人到哪裏去了?

僧眾對我的過去很好奇,經常要求我說人生故事與交待身家,於是幾年下來我將俗家故事交待了無數遍,次數多到數不清。這是女眾法師最愛問的話題之一:衣服。

俗家用男童裝打扮我,用光宗耀祖大道理洗腦我,把我教出長子般的心理認同後再強迫我接受女性髮型、女性裙裝、女性美姿美儀訓練,造成成長過程很痛苦的認同失落。我從來沒有遺忘裝男裝的自在與尊嚴;尤其在男菩薩(爸爸)的長期鼓勵下更養成男裝/中性打扮習氣。父親痛恨我打扮女性化,看到就罵醜,相反的,對於帥氣短髮酷褲裝則萬分讚賞,讓我的服裝品味一面倒朝男性傾斜。

大學時代認識大叔後,或許是因為大叔年紀近似父親,也一樣全身商業氣息又充滿自信,一日出遊時我忍不住忠於自我穿了一身男裝:帥氣短髮,斯文眼鏡,花格男衫,牛仔長褲,西裝外套,平底休閒鞋,廉價地攤假皮皮帶,酷酷地坐上他開的車。大叔的神情就跟父親一樣自然,自然地像面對一個兒子。他趁停紅燈時轉頭對我突然說這麼一句:「你長得好像我一個辦公室同事。他比你大,三十幾了,平常就你這樣。他是男的。個子比你還小。」說完,大叔又不當回事地繼續開車,高高興興哼起流行歌曲。大叔跟我講事情當然是講爺們的事情,公職,管理,人生,情婦,子女,健康,美食。完全無違合。

那是我的大學生涯中算是非常快樂的一天。不必為誰表演,不必為誰強迫或勉強自己,不必為難地、疏離地、背叛地迎合外面的古板世界,不必配合大學校園的時裝品味,只要自在當自己就好。有男性長輩完全支持,在男眾長輩圈獲得社會與學校無法提供的安全感與認同感:我們一國。

那年頭出於薰修女性主義與相關立法,很早就知道大量高階性別研究所在研究的新知識,可是我卻從來不覺得自己算跨性別。我的人生從一開始就是被家庭、家族定調為男孩養育而成,由異性戀多元族群大家庭背書。我的家族為何展現極傳統與極前衛的二元特質?不知道。

有時經過那間襯衫三件一千元的西裝老店時,我會駐足一下,笑著看年老許多的老闆與老闆娘,憶起當年路過跟他們夫妻倆殺價問貨挑尺寸的往事。若不是當年太窮,可能會跟他們訂製全套西裝;若不是當年台灣太落後、落後到三百六十五行都不容我三百六十五天穿西裝打領帶上班(甚至還硬性規定必穿高跟鞋)的話,我可能還千般萬般放不下最喜歡的衣服而捨不得出家。

西裝是世俗社會不肯成就我的基本文明外衣。一個不包容、不接納、心量不夠寬廣的社會要有心理準備,日後會有更多人義無反顧出家。最愛的衣服能捨,最帥的髮型能捨,最執著的社會角色能捨,最合適的人際圈能捨,出家不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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