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15日 星期四

姐妹的擁抱

初識張惠妹(阿妹)是在她駐唱民歌西餐廰的年代。當時青春多愁,家獄難歸,為逃躲冰冷失溫的無愛之家常常背著書包朝不趕人的店家逃。有一夜,非週末,客人不多。我靜靜坐著遞紙條請她唱英文歌,聽她發音絕美的輕靈音嗓。出家後阿妹大紅大紫成為國際級天后,當年知道我狂泡民歌西餐廰的老習慣的老朋友們笑稱我簡直賺翻。現在演唱會縱使貴賓席票開天價還是數萬粉絲之一,遠遠朝聖般遙望大舞台上的天后風采。當年我可是隨興點歌近近地欣賞她為我們兩三個人美麗,斯人斯曲。藝術愛好也有獨占欲?眾生執著,或許。

二十年後阿妹重唱《姐妹》,懷舊的好嗓喚醒好多沉睡的記憶。青春好苦,我的姐妹們。妳們都好嗎?

早在兩個北一女學生轟動全台卻真相曖昩不明的殉情事件發生以前,姐妹們早已身陷愛情風暴。她留著頹唐的短髮,鎮日捧著魯迅、周作人、張愛玲,在家當乖女兒出門當老菸槍。她跟女朋友吵架,吵著我聽不懂的無法進入狀況,把女朋友轟出房門後點起菸沉思,談了一段帶股叛逆的心理文學。然後,她用懇求老朋友的誠摰聲調求我:「我可以抱一抱你嗎?」全身濃濃菸味的文學少女像隨時都會大哭出來一樣。我點點頭,她像個無助的小孩一樣跌入我的胸口。那麼瘦,那麼輕,那麼痛。「謝謝。」我拍拍她,我的姐妹。過了很久,她睜大清靈的雙眼,定定地道謝。「妳太瘦了。」我好心疼。

迷茫如霧的幾年過後,早已吵架分手的她蓄起長髮,深深愛上一個大她幾歲的男人。她為他懷孕,為他墮胎,付出一切換不來一紙單純平凡的異性戀結婚證書。男人打死不娶她,她狂愛熱戀不願分開,最後拿起電話筒找分手經年的女朋友哭訴整夜,為了小小的不成型嬰屍心碎不已。被拋棄的女朋友成為閨蜜知己了嗎?也一樣迷失。「我想我還是愛她吧。」不知道她關起房門後索抱的前女友這麼感傷著。我懷裏擁抱著的枯瘦如柴的少女透過異常低冷的體溫似乎想分索一點我過高的溫暖;姐妹相惜的愛。

一朵紫玫瑰或許拈的是一整個時代、一整個世代、一大串事件、一整座欲隱又止的歷史冰山。玫瑰般的姐妹們如花嬌綻的青春,含羞帶怯的心事,難以詩喻的情路。花落誰家?花落何方?我的花兒們?此時此刻誰薰染妳們透骨的芬芳?

這一朵,含苞帶水的美靈山一會向未消散。我確信拈這朵花的心與默然無語的佛陀無二無別。若我有幸為紫玫瑰點提一句花語,但願她是「畢竟開悟」。

第六天,紫玫瑰終於通體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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