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30日 星期三

比賽

或許居士會覺得奇怪,一般而言,漢傳佛教系統下的僧眾受制於漢族民族性或中文世界重度壓抑言行表現的悶騷傳統極不善於表達,為何我要高調為世大運FISU加油祝禱?為何為居士選手們公開喝采讚嘆?

我懂參賽的心情。

有一場比賽一比定調我一生,刻下無可救藥的致命傷害。

約莫幼稚園時期,終日安靜的我鎮日泡在畫本、書本、故事錄音帶中,除了與玩伴在戶外遊戲時活潑好動以外鮮少說話。我是一個極動極靜、動靜兩極的特殊小孩。家長發現我好塗鴉,配合我向繪畫老師說項送去全是國小、國中大孩子的繪畫班上課,破例上課與參賽。

比賽時,年紀太小,與大量國小、國中高齡學童共競,連比賽主題都必須由家長再三解釋。最後家長覺得小孩只是玩玩無所謂,簡單告知:「你就畫你最喜歡的東西就好。」最喜歡?毛毛蟲!我認真地畫了一大張毛毛蟲特寫,最喜歡的圓滾滾、肥嘟嘟的大毛蟲。有沒有得佳作我忘記了,總之不是正式獎項。跟大量多年習畫、畫風成熟、畫技訓練有素的大孩子筆下的風景寫生或專業水彩相比,一張毛毛蟲特寫只是小朋友的動物狂熱。

比賽完沒獲大獎,家長用它研議我的人生。他們認為這條路沒有得到社會認可與正式肯定,恐怕不適合當正職。再加上上小學後老師為智商測驗一百六十幾的破格成績登門請求栽培,家長們就篤定我的人生以升學賺錢功利路線為基調。繪畫、鋼琴、音樂、球類運動從此全被視為「課餘抒壓興趣」,可有可無,淺嘗即止。

家長以那年那月那時的「那當下」定格我的人生,什麼在「那當下」會賺錢謀生就要求我走「那當下」他們要求我走的路。為刺激我力求升學,家父甚至承諾我大學畢業讓我出國攻研究所。結果真等到我大學將畢卻反悔食言,要求我賺錢替他扛他不想扛的手足大學學費,形同童年時代對我的承諾只是權宜謊話。我拒絕了。我知道我如果傻乎乎替他扛,他會把省下來的好幾萬閒錢浪費在牌桌上賭輸,整群叔叔伯伯賭贏的錢不是拿去做公益善事、養家活口而是熬夜買醉狂歡。日後我發現長輩對求學的承諾非常會食言,出家後又經歷一次:一模一樣事前哄送出國,事後勸繼續為長輩賺錢募款工作。活到中年,我發現漢族長輩對晚輩極度善謊,尤其在學涯、職涯這些重要的大事上。等我完全死心不理會學術深造方面的事以後,台灣學術圈倒面臨系所招生不足、倒系倒所、無人報名流班流課、教師等不到學生、師生比例懸殊的窘境。

成長過程被長輩騙太多次,我漸漸發現長輩用話術設計晚輩的職涯,心裏真正評估的是他們自己本身的收入與產值。嚴格說來,我是一件活商品、活投資。市面上大量幼教書籍大談特談親情與愛在我看來都屬社會催眠,我的成長過程基調是利益評估。「愛」?我不知道。長輩從頭到尾耳提面命的只有賺錢,也就是經濟產值。產值、賺錢、收入、反饋、勞務、功能、名次、名校、成績,家庭生活對愛的感知降低到零。我甚至一輩子沒經歷過同班同學趕上課時間把棉被與早餐具丟給家長收拾的經驗,我是我家的下女兼內傭,所有身強力壯的家長不願做的卑微家務全部推給我做,哪怕我只是個國小學童,哪怕是必須爬上爬下耗費體力的重勞務。從小到大問遍全班同學我都是唯一一個家長硬性規定要替父母手洗內褲、洗全家大小衣物洗一兩小時的異類;同學很驚訝不是大人替小孩洗衣服嗎?

偶爾在為考試熬夜苦讀的深夜,我會拿出筆在試卷背面塗鴉發呆,畫過便撕,撕畢便放。假如國家國庫提供經濟後援讓公民選擇真正想走的路,我或許不必因為經濟大權操在家長手上而被迫衝升學路線;家長逼升學路線甚至不是出於學術理念或知識認識,只是單純為日後經濟反饋佈局,一旦面臨研究深造學術職涯時又推三阻四,只想要錢。由於家長心心念念只要錢,一路發心不正,最後甚至集體仇視道場:「憑什麼我們家族裏學歷最好、最有錢途的孩子要替佛教做白工?本來應該賺給我們的錢都讓道場賺走了!」家長催錢催得緊是因為上頭出了一個一生外遇分居的大家長,一邊養情婦與情婦在上一場婚姻留下的子女,一邊長期伸手要巨額孝養金,用子女的血汗養情婦一家,威脅子女如不從就要在台北政商圈到處放話子女不孝以斷子女人脈後路。我的家人會變得如此無情功利也有他們的可憐成長背景。家長通姦分居,單親家庭,受制於傳統性別刻板印象不敢離婚再嫁,一路在無父之家苦大,被錢逼怕了。

很多世俗人想像家長抗拒子女出家是為了愛,事實不是。真正為愛不捨的比例相當低,為錢或為香火擋人才是多數。當收入與生殖兩頭利空時就會有大量家族歡送家人出家;老人出家路順主因在此。

很多世俗人想像子女出家一定背後有捨不得的家長,事實不是。出不出得了家端視俗債有無切結。我的家長索債過度,錢也要,勞務也要,育幼勞動也要,打罵出氣桶虐待出氣功能也要,把恩情債討光了。最後就兵分兩路:打高爾夫球、上百貨公司刷卡、全身名牌、上高級餐廰好酒好肉的有債要還撐家業,宿債還過頭、不分食上流五欲的出家。

我深諳台灣世俗家長心態。當年輕人衝他真心想要的路,尤其是賽事,我一定高調加油喝采讚美。我知道家長在乎社會肯定,由不特定多數人打造的社會肯定評估後輩前途/錢途而決定職涯發展。我被長輩斷過路,完全不希望相同的人生悲劇在新生代身上重演。理論上,在乎社會眼光自斬生涯非常愚痴,但是這是世世代代家長常犯的迷思,活在社會眼光下。為新生代好,為國家人才人力資源好,請大家不吝對新生代的掌聲!


2017年8月29日 星期二

退道之哀

人間多慘案,真實人生有時比虛擬小說更慘。

南傳僧傳一位長老比丘的身世就如此淒涼。他的父親原本是出家比丘,出家十幾年後退道還俗,娶妻生子,一口氣生六個。童年稚齡的他遭逢喪母之痛,父親為此發瘋、嗜賭、酗酒、鎮日外出。由於父母都不持戒,他自幼看慣母親殺魚宰肉的場景,喪母後更因為父親不理家務、不顧幼子而不小心讓夭弟提早往生,為討生活維持家計,小小年紀就做遍各類殺生事業,不斷抓補、傷害、殺死各類動物。這些殺業往往以現世報的惡報模式展現,直到出家還是如此。不只別業下殺業殺報,共業下還時值兩次世界大戰的大殺業、大殺報,在戰亂貧困中成長。

身為出家僧,他感嘆父親有雙重人格,被當地人公開稱為瘋子。他認為是父親曾經出家、持戒又返俗、破戒的矛盾一直沒有處理好,明知不對又偏偏在生活上違背他過去出家時曾經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戒律,所以經常表現出逼近雙重人格的矛盾言行。(很辛苦的成長歷程:有一個一邊講佛教大道理、逼兒子打坐參禪又同時破戒飲酒食肉葷色不忌的矛盾家長)

最大的人生代價與家庭代價恐怕是破殺戒的殺生習慣由父親、母親親手示範教給兒子,讓他自幼耳濡目染習慣殺生,從此不斷背負病痛殺報。在家不知錯誤,出家後還要為父母不當身教薰染的殺業、病痛惡報不斷懺悔。


2017年8月28日 星期一

無念

夫人懷愁憂者,眾生之類晝夜愁憂相對號哭,或時失性遂致狂惑,皆由恩愛戀慕所致,是故說曰,夫人懷愁憂也。世苦無數端者,衣不蓋形食不充口,顏色萎黃身體垢坌,五親分離廢諸伎術,皆由恩愛致此災患。人在世間遇諸苦惱,亦由恩愛不能捨離,是故說曰,世苦無數端也。斯由念恩愛者,生死久長苦本難尋,愚者處中不自覺知,人相戀慕非徒一類,或念父母兄弟宗親知識,死者生者於中興念,追號啼哭,是故說曰,斯由念恩愛也。無念則無畏者,人去想念無所戀慕則無愁憂苦惱。有家憂家有財憂財,有車乘鞍馬則憂車乘鞍馬,無車乘鞍馬則無所戀。無想念者,何者是?所謂欲愛盡人永斷無餘。何者斷欲愛人?所謂徑取阿那含不由二道,是謂斷欲愛人,無有想念永處究竟不還欲界,凡夫愛未盡,雖獲五通不離三有,若失神足恚怒隆盛,彈指之頃還墮惡趣,方當經歷劫數乃還復身。是故說曰,無念則無畏也。


《出曜經卷第八 念品》


2017年8月27日 星期日

文言禍水?

出生於大家族,出家於大僧團,我一輩子被大量女眾圍繞,對女人家的心思、言語、小動作、大動作都很習慣,很敏感。她不斷拋出懷疑丈夫有外遇變心異狀的高度暗示性語言,激起我的警覺。我在外遇被害者家庭出生,聽女眾這類怨女陳述足足聽了幾十年,出家前一路聽到出家後,太熟悉這類人妻哀怨意思表示。

「那……中國古文都很那個,根本就公開支持一男多女關係,支持男人外遇通姦!」我緊盯著她的雙眼,充分給她難得向法師大訴苦水的機會。難得獨處,給她機會申訴。

「啊古人不是本來就這樣?」她裝傻。裝傻完什麼都沒變,還是依然故我不斷拋出懷疑丈夫有外遇變心異狀的高度暗示性語言。

最近中文課本課綱又在吵,吵文言文與白話文比例分配。我認為太偏愛文言文的危機與代價是薰修出「通姦外遇率奇高無比的不忠社會」。中國古代能言善道、能詩會文者絕大多數都是實踐一男多女雜交性生活的男性。歌頌他們的道德文章等於變相替他們的雜交主張、雜交生活背書。中文老師無一人敢公開在課堂上批判文言文課文作者的私德人品,久而久之耳濡目染,不分男女學生都一致在「文化」上接受雜交行為。古文會洗腦出大量與現代法治社會矛盾的人生觀,致命的是基於考試利益或升學壓力等現實因素,教師鮮少敢在課堂上從事道德澄清或批判式比較說明。

中文課本的要害不在文字語言,在人生觀、道德觀、法治觀、倫理觀等一被洗腦便終生難解的價值建構。


小魚寶貝


我,為你而生

存,為你一抹深

綠,四十年守

候,等,盼

望,你優雅轉身

墨金濃碧的泅泳


巧克力

街燈明亮,夜風清涼,笑憶一盒巧克力。瘋子啊!

「學長,巧克力!」發完瘋,送完禮,零散的供僧正好。

「巧克力?哪來?」學長驚訝。老比丘尼學長。

「師兄弟俗家菩薩探親供僧,剛好情人節,送一大堆。」俗諦要練,院長有交待。

 「沒被沒收?」學長一張嘴撐得老大。

「沒收?為什麼沒收?不是吃掉?」我不懂。

「想當年,我當學僧,那誰就不知道從哪搞來一盒巧克力傳全班,被教授師發現就當場沒收了。然後一路沒收上去、上去、再上去,最後到那裏。」學長開始笑,小笑漸次增上為狂笑。

「???」沒收這麼好笑?

「對。沒收到大執事那裏,開會決議怎麼辦。情人節送巧克力是業障,好事給別人,壞事歸自己,眾大執事決定為眾生消業障,一起吃掉!哈哈哈哈哈哈哈……」學長邊「應供」邊笑翻。

後來我看到大執事在吃東西都覺得大執事好可愛。真的。


2017年8月22日 星期二

童年,遺憾

一個傷口埋一輩子沒人問。活到年紀一大把,一個奇葩居士竟問了。「師父,你童年有沒有什麼遺憾?你有沒有童年?」

我一生被大量長輩逼成熟、逼扛責、逼懂事,第一次有人放手讓我當小孩子,問我的遺憾,我嚇一跳。

我想畫畫。

畫了。


「知」:心光互知,光光相照

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鯈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

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

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莊子,秋水》~

這段辯論是知名的濠梁之辯。惠子輸得很徹底,輸在經驗主義認知不足。質疑人類了解其他眾生的能力也等於在質疑人類互相了解的能力啊!

換句話說,惠子的假設足以完全推翻人間世人類所有奠基於語言的交流溝通的有效性與正確性。如果人與人不相知,語言何益?交流何益?開口不都廢話嚒?

眾生心個個神通本具,互知互通,差在心粗細不同故知有深淺。子哭,母知其飢。妻哭,夫知其悲。民泣,官知其哀。

汝非人,安知人之苦?

知道啊!

凡有心性,心光互映。

人類知道彼此生存以苦諦為本,八苦人人有份,相知相惜。

知,真誠者,知道。

知,演戲者,知道。

知,點破不點破,是個人自由。

知,讓不讓給知「已知」,是這念心最大的秘密。

苦樂落兩邊,有真有偽,有真心流露,有社會展演,有表相,有實相。空有全打卻,知道就好了。


2017年8月17日 星期四

用「愛」發電:感恩篇

為報累劫母恩,小僧站媽媽這邊

諸位,用「愛」發電不但科學,而且經教足證真實,毛病出在當下人類的科學水準不夠。

依佛經,人類的男女父母在交媾淫欲時,雙方性器研磨會產生熱能並放光、釋放光能。人類肉眼不見不察,待投胎的五通中陰身在業力召感下可以看到。中陰身出於無明惑識而貪戀交媾男女,被性器釋放的光能、熱能吸引,一念昏頭就入胎,迷掉了。這是人類投胎的標準作業流程。有光能,有熱能,依能量轉換科學邏輯,充分有轉換為電能發電的可能性。

全世界還有誰比媽媽更有資格用愛發電?

諸位,我們不就通通被媽媽當年的媚態表現電到才昏了頭住進她的子宮嗎?聽媽媽的話啊,要有感恩心!

(按:八一五全台大跳電事件令全民受驚,諸多不便,心生不爽之民眾氣沒地方出就挖舊新聞罵標語主張「用愛發電」的反核母親們。身為人子不敬眾母會損福,小僧特此表態支持守護生命的諸多母親)


老虎菩薩

無意中發現一小段以小和尚為主角的手遊文創《鎮魔曲》使用禪宗公案中小沙彌下山後回報老和尚「世間上就老虎最漂亮」的知名段落。

那公案的師徒都沒開悟,也不圓融。

老虎?

小姑娘是小老虎,您宿世的媽來投胎的,要恭敬。

大姑娘是大老虎,交男友準備當新媽的,要恭敬。

老姑娘是老老虎,屁股後頭跟著一堆小小老虎,已經現世升格當媽的,要恭敬。

死姑娘是死老虎,貢獻一生嫁夫生子傳香火,女菩薩功德圓滿往淨土超生去,要恭敬。

會罵或敢罵老虎是方便;方便留個小沙彌不破戒還俗當家獄凡夫用。要是修行穩了何必罵女人是老虎?三圍嚇人的每隻美老虎都是你媽,你敢起淫念?全當親媽恭敬,敢淫敢上?

很多俗諦是開給凡夫僧、俗漢用的啊……


不知道最親切?

「你不是出家以後一直關在山上什麼都不知道?」某律師問。

「你不是出家很久很資深了?應該每個月至少有四、五萬吧?」月薪八萬十萬的某博士問。

我每次都微笑,像看另一個世界的人。

事實是,你們身為社會菁英、尖端知識份子卻一生不走台灣的國際化大乘道場,你們完全不知道我出家後在做什麼。你們不知道我,了不相知。這種解釋半年一年都講不完的差異就放下吧?


2017年8月16日 星期三

法律人一樣身陷低薪魔咒

居士抱怨法官薪水,小僧反對。我公開講,台灣法官一樣陷於低薪風暴。

台灣可外賣、帶出場的酒店公關不必很有大腦智商,不必背書有邏輯能力,只要有性器官或砸錢豐胸整容,哪怕假美麗、假性感、假嬌媚,其性工作基本月薪保障在民國七八十年代是100K,近年(短短二三十年後)翻倍為200K。

居士,你知不知道台灣法官長期夜夜過勞像法學院學生K書一樣熬夜換什麼薪水?新進法官拿的月薪不到早期台灣性工作公關小姐的底薪,資深法官拿的月薪不到現代台灣性工作公關小姐的底薪。

台灣薪資結構畸型到賣身、性交易的高級娼妓拿比大多數司法工作者都高薪的收入。妓女比法律人有勞動力嗎?除非性交易為國家生一堆優質後代吧?問題是性交易界以大量墮胎與單親媽媽拉拔小孩為大宗。

師父持相反見解。

我認為國家有責任拉高法律人實質收入所得,法官要大幅加薪。最低限度不要輸給賣性服務的男女性公關或第三性公關等不需要耗費人生二三十年受教育耗腦力的職業。


權力心盲症,愚痴如我們

心理學界在二戰後的心理實驗證明人類只要在「權力關係制約」下就道德理性判斷能力大減是真的。

想想看,一個沒名沒位沒權勢的平民如果亮刀上街或上網叫要屠殺一兩個人或幾個人,馬上一堆正常公民質疑那個白目預告無差別殺人的傢伙是不是有心理異常、心理疾病、社會邊緣人格之類的嚴重心理問題,或者,根本是個沒被發現的資深精神病患。

這陣子,這些年,一個國家領袖三不五時公開公告全世界他想殺光幾萬個外國人。公開揚言他身為國家領導想要無差別殺人殺光某一個國家不特地公民。比起台灣區區一個亮刀想殺百位數以內人民的狂人,人家可是預告全球他想謀殺、屠殺幾萬人、幾十萬人或更多。

然後全球有誰質疑那個國家領袖是不是有精神疾病?誰問?

很奇怪啊。

一個平民亮刀叫囂殺幾人,警方、軍方、檢方全力圍堵阻止,精神醫學界拼命出聲表達專業意見,他可能有哪些心理病況,清單名細羅列一大堆。

一個國家領導經年累月秀武器叫囂殺幾萬人或幾十萬、幾百萬人、殺掉一整國人口,怎麼全球國際警力、國際跨國聯合軍隊、國際司法菁英、國際精神醫學界集體「沒意見」?

權力真的、真的可以令人類心盲。

原來二戰後大家沒什麼大長進。


自由與控管

法藏法師這段文很有意思,特此分享:

「【審慎探討憲法保護宗教自由的深意】

探討憲法中保護宗教自由的深意,不能忽略宗教乃是一種「心靈信仰」的特殊性,缺乏宗教的體驗與涵養,純粹用一般的法律概念、定義或邏輯等世俗面向,而談憲法的保護宗教精神。

如此,可能很難真正觸及到或呈顯出「政教分離/立」的核心精神,以及作為與國家並立的宗教團體,其對人民心靈需求的特殊意義。也很難不因此損傷或忽略宗教的自主性、尊嚴性及對人類的重要性!其推論出來的結果,最終將會損及憲法所保障的宗教自由。」

小僧作為法律人與出家人身份競合的怪胎外星天人法師(吾家師兄弟共識),想補充以下跨界感想:

國家機器要管制宗教界的主因是宗教界包含「邪教」或「觸犯國法的不良宗教」。我們佛教界早就不走印度像法時期破邪顯正的路線,我們不主動出面收拾台灣邪教,不主動積極力宣正法打擊邪法,也不主動以宗教實力收拾邪教宗師,主因是宗教界的內部宗教決策沒有國家司法機關的執行力或法律效力。

宗教界無法自律、自清、自己斬掉宗教界的邪教惡教犯法背德教,國家機器只好介入管制,最後波及無辜的良善宗教、正教。建議諸位高僧師父們,若想要宗教自由極大化並力保高度宗教人權,至少要拉回像法時代的程度,教界主動出手打擊台灣在地大量非法、犯法邪教惡教。教界若自清,國法犯不著撈過界用法律制度處罰侵害人權的邪教惡教,為了管制教界敗類反而波及正法道場。

如果正法道場不希望國法模糊化政教分界,教界自己就要整合實力自清邪教,圍堵邪教這個引入國法管制的窗口。不然邪教邪師問題會一直成為國法介入教界的合理正當事由。而且,有大量人民會站在國家那邊支持國家管制教界避免人權受侵害。

舉實例說明,為何我們末法時代風格(非像法時代)容易召感國法介入宗教管制:

台灣有不少佛寺(外觀是,登記是,供佛像、飾法器、甚至偶辦法會,唯欠正規出家法師)是「純家廟」,有佛寺外觀卻沒有僧寶。

我參觀過其中一間,占地百坪以上,挑高大殿,擺大佛,打寮房,大寮設備夠煮幾百人份的齋食辦法會,問題是它是某個納了九個小妾的老公公買給某小妾、過戶到她名下、用佛寺外觀規避稅金的「包養禮物」。民間鑽法律漏洞,明明不是正統宗教組織或真修行人,俗人有錢了自建家廟,教界沒有出手管制,僧眾也不敢公開要求這類非修行人的世俗家廟家寺「歇業」不要盜用佛寺外觀搞其他行當,例如包養九個小妾中的某個小妾。小妾是我講的,其實人家是高齡五六十的老太婆了。雖然重婚犯法,偏偏在台灣犯重婚罪的通常有財有勢,據稱該妾出門在外連當地政客都尊敬有加冠以敬稱。

教界不自律,教界不敢管這類偷佛法外相偷渡私慾的俗人「行為」(造業),教界對世俗人盜用佛教內容做的背德犯法惡行無法祭出有強制力、執行力的有力措施,國家就有了管制宗教界的正當理由。

良心建議,正法道場不要國家踩政教合一紅線、侵害宗教自由很正確,可是,教界要扛起至少像法時期的修行水準:教界出手清理排除台灣既存的邪教、附佛外道、世俗主持不持戒的避稅家廟。只要教界肯管,國家何必多事?

僧掛名,俗謀利

這是小僧親身經歷。大護法提到,直接舉例,為什麼宗教法思考若不融入宗教實務經驗最後反而會淪為嚴管守法者、縱放犯法者的下場。

我長著一張娃娃臉,常常被居士「欺負」。欺負分兩大傳統,一為色,一為財。為色的拐哄破戒還俗性交搞香火,為財的把我當三歲娃娃搖錢樹。

有個「自稱當過前律師且現在律師資格有效」又秀好幾大本他與政客合影相本(很奇怪,我上台北律師公會相關官網搜不到他的名字)的某老先生開口找我「談生意」:

「我很有錢。我在家。我出幾千萬在哪裏買大地建大寺,請你當住持。你講法開示,我當董事長,我收錢,好不好?」他大言不慚,最後竟然直接到反問我反正我出家還不是一樣,當小的做工做事,錢都是開山老的在收?意思是反正我能做白工讓年老的僧眾收錢,換給他老公公董座收也一樣。「可是,我會壓住你哦!打壓!」他用老奸巨滑的眼神看我,再哈哈大笑:「開玩笑的!」

我請教大家,出家僧真心修行,法律不管還宗教自律,宗教法拿完全不信因果、不持戒、不理生死輪迴、只管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現世利益的在家俗人怎麼辦?

就舉此惡例請問法界高手。一個俗人惡意拉少不更世的年輕僧眾當搖錢樹、開示招牌,當背後現成董座或與法師私簽民事契約實質收每月成百上千萬的香油錢去養妾、酒肉笙歌、洗錢做俗事、私飽他自身家族呢?他可以依照宗教法規定把責任推給幕前的僧眾擔,自己躲起來賺大錢不是嗎?

對方明知道我是法律人還敢提這種不要臉的建議啊!拜一堆民間信仰神明又祭酒養邪神,亮出有他的名字的古老判決書。哎,我是不知道台灣人執著香火文化去生出這款品質的公民做什麼啦……業障。


人事任命權:從法律想像到宗教實務

本來不想插手理會政院版宗教法草案。上頭有大量年高臘長的前輩出面,小病僧打定主意安心養病、安靜度日。既然居士們一再寄信請法或轉達相關資訊,公開請求針對法條討論,就恒順眾生就法論法。

沒有宗教實務經驗的法律人純粹就法學邏輯檢驗會覺得沒什麼不好或興利除弊,但是有宗教實務經驗的法律人四眾弟子就知道一堆條文在實務適用上絕對出包。

茲舉第十七條為例:「宗教法人負責人、管理組織成員不能或怠於行使職權,或對於宗教法人之事務有利害關係,致宗教法人有受損害之虞時,法院因主管機關、檢察官或利害關係人之聲請,得選任臨時負責人、管理組織成員,代行其職權。但不得為不利於宗教法人之行為。」

從事司法相關本行工作的法律人活在同仁是知識份子的法治世界,恐怕不知道宗教界是人事組成成份「非知識份子或社會底層人士比例遠超知識份子或社會上流人士的人治世界」,很難適用法律圈或世俗人的人際經驗、人事經驗。草案十七條要是真的適用,下場便是宗教界人事廣興內鬥、政界趁亂拉抬政治色彩濃厚的人選上台,達成政教合一或政治領導宗教、政黨滲透教界的違憲下場。

在宗教界,劣幣逐良幣非常常見,司空見慣,而且緣起往往是世俗人認為沒什麼大不了的芝蔴綠豆小事。我的同學當初被拔掉住持位的故事就這麼誇張。

她年紀與我差不多,但是可能宿世發大願或甘心吃大苦,很早出家,扛盡各類吃重的執事。在學校,她曾關起門告訴我她心理承受多重的壓力,講上把小時講到哭。結業後各分東西,她被拔掉住持位後同情她的師兄弟忍不住來找我,告訴我,為了一張照片害她丟掉住持位又被罵。什麼照片?海邊光腳照片。她手下有個長期得精神疾病、吃精神科藥物、沒什麼康復希望的問題法師被她帶出門散心,事後拿照片指控她破戒戲水做錯事該丟官。就這樣,一個無望扛佛教界法運又精神狀態時好時壞的低學歷精神病患拔掉一個精神狀態正常的高學歷住持(至於有幻聽幻視狀況的病人有沒有突然正常開悟的希望見仁見智)。漢人有一種怕講話、怕流言、怕壞話的奇特傳統;這個怪傳統打造出劣幣逐良幣的人事異想世界,十七條的存在恐怕惡化這種本來就存在的劣質人事惡鬥。

聽完那場打抱不平,我無奈。我又不管人事,奈何?很奇怪,一個經年累月治不好精神疾病、長期依賴精神科藥物的精神病患沒被拔掉出家人身份倒是精神正常的住持為了光腳在沙灘上拍照被拔掉住持位?我不知道我那心軟的同學又要一個人哭多慘。

草案十七條在法律人眼裏沒什麼。法律人活在同事高比例精神正常、智商不錯、理智民主、遵循法治規則的人際世界。宗教界不是這樣。吃苦扛住持位的師兄弟直言感嘆:「你不覺得就像皇宮嗎?」言下之意是我這個長相幼稚、表現孩子氣、無甚能力才華表現的一路傻傻沒大事算福報大。愈是沒希望有發展或心不在法的人愈會故意鬥掉別人;反而有問題的、會鑽營的、做人情的容易使盡心機保全名利。草案十七條大開教界人事惡鬥之門,也讓有心政客可以染指教界人事任命權來達成配票、左右選情或選舉結果的目的,延續台灣早期政教合一的惡例不改。

法律人甚至認為大山頭、大教會不可能出現人事空窗讓現任法官有機會指派臨時宗教師擔任宗教法人負責人,會有需要祭出「法院人事任命服務」的應該想像上只剩大量被黑道地派把持的小宮廟。那更慘。台灣的小宮廟有高比例介入大大小小政治選舉,甚至有經年累月每逢總統大選就公開舉辦相關選舉賭盤的職業問事壇,靠介入選舉當莊家賺錢。小宮廟本來就政教難分難解了,再讓法政不分家的法律人參一腳做人事任命呢?小宮廟大量介入選舉賭盤的現實連一生泡在正職司法工作的法律人都可能沒聽說過,要怎麼迴避政治立場 、力守中立管制宗教人事?


跟小動物開示就好

有一天,居士跑來提出要求:「師父,如果你想開示,找小動物開示就好了。」過好幾天後又再度開口要求不要向人類談宗教。

接下來我就放假了;出家這麼久沒放過的「零弘法度眾責任假期」。四攝六度俗諦全放下,高高興興地不說話、不社交、不互動,對著牆壁打坐思考:「原來達摩祖師當年研判因緣不具足沉默九年是這麼個光景!」我甚至表情淡然地打如意算盤,這下可以自我娛樂打坐誦經詩詞書畫搞上九年幾年又把責任歸於「恒順眾生」。眾生祈請,法師放假!妄想不小心還打到完全解除公關接眾任務後寫了一堆小說、開了畫展、遊了幾國文化交流之類仙級夢幻藝術僧生涯。做大頭仙夢。

以前我俗家老爸就是深知女兒的反應不好拿捏,說話小心翼翼,唯恐一閃失講了什麼獲致他完全無法處理的後果。「爸爸不知道講什麼你萬一又不高興……」怯懦到談大學畢業出路問題都找拜把兄弟出馬代轉達,完全不敢面對面討論。老爸找別人代打被我解讀成反正不在乎女兒大學畢業出社會做哪行,便順理成章按原訂計劃出家。他不敢面對,不敢開口表達,不敢直接說他心裏想說的話,最後換來我出家、他掉淚的下場。

至於我有沒有向小動物開示?沒有啊。跟小寶寶、幼兒講什麼開示?當然是關心、聊天、微笑、唱梵唄或兒歌或其他小動物抒壓曲啊……天下哪有師父一直跟小動物灌迷湯「你好可愛哦」……算哪門子開示?

2017年8月13日 星期日

夜蟹之舞

小朋友告訴我牠死了。愛動物、細心、有經驗的居士全權負責安排照顧牠,我向來放心,怎知一隻孤單獨守小水缸一方小山水的小螃蟹說往生就往生?

我很少找牠。不是我對小螃蟹無情、對小烏龜濫情、對小魚甜蜜、對小龍傾心相待,而是小螃蟹正常的習性是躲躲藏藏不打照面。我太習慣牠不在場、不現身、不好奇、一點點找人類撒嬌討拍的可愛表現也沒有,山水造景不斷更迭變化卻很少留意牠。

聽聞確切死訊後,我突然憶起牠生前唯一一次奇異舉止。有一次,半夜我突然無故驚醒。或許是強烈的光線或小動物製造的聲響,半夜兩三點推門查看。是小螃蟹。牠一反常態出水瘋狂爬動,在所有露出水面的石台、木座、機器管線上不斷位移,正面看我,舞動著小小的夾子手。我靜靜看牠好幾分鐘,牠沒下水的意願,非常反常,努力想激起我的注意。「你怎麼了?」我問。

在我眼中那是舞蹈一樣的動作。非散步。非狂奔。非覓食;清涼的夜,明亮的燈,安靜而吸睛的迷人獨舞。我當時不知道牠在求救;牠預知即將來臨的死亡。那當下我只一個人驚喜著,思索為何牠肯為我做一件牠絕對不願意為其他人類做的事情;彷彿我對牠來說無比特別或有意義。小蟹之舞非常可愛,搭配一對像有笑意的小眼睛。

酷暑謀殺了牠,是嗎?原本連在暖冬也能盛放十日的供佛花今年盛夏往往撐一兩天到六天左右便枯萎折枝、零亂散落,何況是基因來不及追上溫室效應的小動物?


2017年8月8日 星期二

芥川龍之介(之五)

一病遊江南
誰教唱江山如畫
醉朝名山古剎
西湖,蘇杭

現學現賣文
破碑名墓誰家寺
風月,晴空
乏味平凡畫舫

妓女心誠則靈
等耶穌基督空降南京
裝性感宗教神話
挑逗梅毒之花
寵召白嫖無情郎

權哈口時代惡魔經典
暗黑時代狂歡
完美競合毒品史兼宗教史
菸圈且偷藏私藏
信仰邪教又愚昧淫蕩

文學指摘皇室情欲
公主美貌無雙
或初階信仰含苞待放
專業悲劇,惡魔之愛
偷窺含蓄無恥宗教想像

性別變裝踏入教堂
懷孕,黑鍋,冤枉
以為上帝只經營天堂
賦予人類性慾,神の究極詛咒
大火狂焚慾城焦屍
人性通透神力或魔光

(不要)
神聖黑衣處子
(求妳不要)
眾神之母純潔無瑕
讓孩子們活,活下去
(妳不是應允了嗎)
妳詭異一笑:
恩典大特價不含世間無常

為貓捨身
女人算一介聖女或傻瓜
神像沉默禁話
階級兩極拉扯貞操想像
扮裝屬性侵案
抑或滿腔暴力試探難以啟齒
剩社會身份說話算話

殺個情敵又來一個
上次祭出道德論據
這次嚴缺正義理想
單戀構成苦戀,非神話
懺罪自剖到最後
解消不了情慾
阻止不了自殺

(不要)
選我,不要選他
(不想要)
找我,拒絕掉他
(不該要就不要)
異教,正教,地獄,天堂
我這樣不算迫害(妄想)
妳這樣不算被害(妄想)
(可,可是,可是我)
棄教吧棄教吧選我選我選我啊

一病遊中國
翻修古蹟受盡日本文壇嘲弄
盲目重建毫無美學
欠批判,欠信仰,欠品味
偏不欠茶
梅蘭芳京劇,野放玫瑰花

隨興點評中國文學
排日詩你寫
紀念俳我留
文學純煉人性
誰管國族幻想

打量中國少婦
抱怨交通,盡情吵架
懷舊詠詩以異鄉之眼
思古判今何妨

植物地景山水

荒路石道意象


2017年8月7日 星期一

笑得像個孩子

「他?我知道!他調查局系統的!」法務部退休官員說。「在這裏,你講的每一句話都會被紀錄下來!」聽起來比網路檔案公示的軍情系統更糟。

回歸正題,法務部退休官員拒絕點任何餐點。我很意外。第一次有人找我面對面長談,走進餐廰卻堅持什麼都不碰。半小時後又攤牌了。「你講的每一句話都會有紀錄!」我直視對方老江湖的面容,看來不是玩笑,只是沒解釋調查局系統的人不走老本行開連鎖餐廰做什麼。不管,再拉回我要談的正題。不到半小時內法務部退休官員又正色強調一遍:「在這裏講的都會被紀錄下來!有紀錄!」伸出手指向空氣比劃,彷彿在向我宣誓。

我笑了,亮出標準孩子氣的笑容。世界每次向我扔出我最厭惡到極致的工巧心機與爾虞我詐我就笑得愈天真歡顏。這是我對成人世界三毒濃郁的惡臭社會最有力的抗議;「成熟世故」怎麼在台灣社會老不脫腐屍般帶蛆的末日殘氣?優雅客氣的笑容讓對方回以無奈的笑,深深注視我的雙眼確認我真的、真的知道再三重覆的表述有多重要。

反正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調查系統的人脈對我有興趣。上次是個在調查局上過班的律師,隨興找個理由要加入我的電郵信箱,不斷強調指名要「常常跟中台互動的那一個就好了不要特地開新的」。真該死,資工出身的老居士早就告訴我電郵信箱對內行來講超容易駭,只是職業道德擋著。承蒙各界看得起,好像我身上有什麼值得大挖特挖。沒有。

有時候,台灣社會總忍不住向我拋出這句脫口而出的不敬結論:「你很幼稚!」不分僧俗都敢。我想我的答案很簡單:傻笑總比吐出來好;這個社會一直留著戰後落伍世代的威權恐怖氣息,臭到令人想吐。


2017年8月6日 星期日

錯落階級

第一次在病床上醒來發了呆。竟然沒死,認真簽下緊急手術同意書根本沒用。該問的全忘了問,不該答的倒全答了,護理師全綻放水藍玫瑰似柔軟的淺笑,起針,下藥,問我好不好。開個刀開出結束不了的人生,不缺難吃的藥或無趣的有線電視。累了卻失眠,百無聊賴,身體壞掉只剩大腦能夠自在遊戲。玩什麼呢?例如,有沒有愛過誰恨過誰?真的假的?到底有何意義?

我想起來了,我是個瘋子。捧著一本企鵝出版社的打折平裝版The Great Gatsby在夜燈下掉淚,不知第幾種版本的《挪威的森林》譯本亂攤滿桌,喝到一半的酒,抽到一半的菸,研究到一半的語言學,寫到一半的小說草稿,積欠的房租沒著落歸沒著落,一屋貓還是養到痴肥過重。瘋魔。

「還好吧?」來探病的Jay看我一眼,顧不得她堅持一輩子的男子氣概當場哭出來。她哭這麼慘,我猜我要命的這張病容可能比颱風天泡湯的報廢車更糟。

「還好。」我擠出剛剛秀給護理師看的標準公關笑容,一笑遮萬醜的英勇信念。

「花。」Jay不知從哪搞來一只白淨骨感的古典花瓶,從化濃妝的Daisy手裏接下,拆封,解結,插進一大束純白盛開的野百合,動作完全與她不相稱的細緻文雅。還去花店訂花?難不成全以為我這次死定了?到底身體死了或心死了哪個糟?

「妳們兩個?」看來病昏頭,多角戀誰跟誰我都糊塗了。

「啊,對,她現在跟我一起。」Jay笑笑。白西裝。咖啡色軟鞋。美式腰帶。亂七八糟的潮頭。臉紅的Daisy。啊,我懂了。

「哦,恭喜。」一股無力感上湧。沒誤會,Daisy安定下來代表我不必再聽各路英雄好漢為了倒垃圾,跟(愛)上她有關的心理垃圾,半夜上門又哭又笑半清醒半抓狂一直講到天亮。我有一種心理醫師結案的快感,就像終於等到下班。

「那,Thomas?」胖胖的,壯壯的,粗魯的大哥級人物。

「退出啊。反正有Myrtle。」怎麼都Jay在當發言人?代言?哎。

我又想起來,人生本來就一團亂,永遠在一大票人混亂難解的感情糾紛裏思索。文學式的思索,入戲又抽離,總被嫌沒人味、沒活人感,說話像不知道從哪本諾貝爾文學獎截角下來的翻譯旁白。他們或她們的愛情在我眼裏是文字,句子,段落,美學,經常充滿文學技巧又錯過道德美感。我最怕誰半夜衝來訴苦誰又跟誰發生不該發生的什麼,誰走了,誰吵了,誰分了,誰做了,誰結婚了,誰出國了,誰跟誰跟誰誰誰最後是怎麼了。我總提議要不然我們出門走走一起去看個被空污的月亮。

很多年以後,我坐在石椅上考心用功,突然識心逼到死角看見那年幽靈般的自己:一身廉價大衣,平價短髮,低價球鞋,半張迷惘又失落的眼眸,雙手插在薄薄的口袋裏躲寒流的冬天,嘴角散落整城特價泡麵的便宜味道。一張絕對、肯定、很確定不美麗也不迷人的平凡書痴臉,站在正對面把全世界讀成文學。偏偏文學性感到讓人受不了。

我看著自己,像看不幸留在人間流浪的野鬼。不過,那個「鬼」真是「我」嗎?

「我們都好擔心你……」DaisyJordan一起對我皺眉嘟嘴。沒錯,她們以為我會死。「之前醫生不讓我們進病房,我們還是來。她每次來都哭。」

「傻瓜,別哭啊,兄弟……」我還能怎樣?除了耍帥。

才說別哭,她們全哭成一團。

O的,我現在看起來恐怕比死人還糟。

問什麼都好,只要不問我我到底是什麼東西。

第二次在病床上醒來很熱鬧。急診室裏醫師跟家屬在激辯,小孩子在吵架,老人家在看音量太大的午間新聞,病人在哎這裏痛那裏痛哀哀叫問打針的護士在哪裏,人來人往像大型鞋業有聲廣告。這回沒得發呆了,怎麼搞的還是沒死?點滴差五分鐘下完,軟針已經扎出若隱若現的半圈瘀青,滲血在皮膚傷口附近散步。我想不起來我躺在這裏等誰。

我不知道,Nick大步走來。

George去開車,等一下就過來。」他說。

「……」我點點頭。暈麻醉。

「小說怎麼樣?」Nick拿出手機開始抓檔案。

「什麼,小說?」我以為他會問別的。

「拜託,不要跟上次一樣開完刀全都忘光。我是你的編輯,你的稿件進度我追。」哦,對了,那個Nick。不是鬱悶無奈到寫私小說祭GatsbyNick,是拼死命催我稿的大工作狂Nick

「幫幫忙,人還沒斷氣,出院再講。我躺在這裏要死不活你還滿腦子都是工作?」我沒好氣。正常人探病不是供花獻果就是安慰關懷,他送工作壓力。活該他老婆把他fire掉跟同行跑了。

「我是在幫你啊,要不然你卡債、房貸、養貓錢哪來?幸好不必養老婆。」老婆?老婆叫本世紀最難養的自動溫控奢侈品,小人物養不起。要死我一個人死,不拉別人賠葬。

「是是是,謝大人慈悲!」我笑了。

「對嘛。放你三天假,月中給我個七、八千字就好了,病價優惠!」這個Nick,就這神通本領搞得出每個月固定從他手頭印出三五七本新書的超人成績。產值高,壓力大,口才棒,作家的人生跟進度全捏在他手上。

「啊,來了來了,車來了……」他向George招手。

這個George活得好好的。他沒有被背叛,沒有被遺棄,沒有被傷心。飲槍自盡的不是他,不是什麼被萬惡資本主義或殺人社會主義壓死在社會階級底層做苦工的工人,一輛拉風的新跑車還開得風調雨順。他人沒壞掉,是我大腦壞了。

第三次在病床上醒來是半夜,很安靜,一個人。頂級病房,高級設備,乾淨,無臭,沒有隔壁瀕死病友的痛苦呻吟或外掛尿袋的隔空騷味。又沒死,算了。走到生死交關還惦記文字非狂即魔,我自嘲。

有沒有可能重點根本不在文字?

百分之九十九的愛情禁不起階級的殘酷考驗,再加乘化學物質組構的內分泌激素作用與生理結構條件反射以後剩下的純粹稀薄到令我絕望。也許TomDaisy愛上了階級,愛上了一種社會階級表演必備的婚姻形式與社會展示,愛上了屬於他們的人生迷惑與權力遊戲。他們互相質疑彼此的愛不完美、不真誠、不實在、不絕對,雙雙拉第三者加入夫妻戰局。小三們全認真了,兩個付出真愛的小三分頭栽了、前後死了,到死還死在漫天大謊組織的流言巨構裏不得翻身,TomDaisy倒在階級利益上嚴守命運共同體姿態互補。沒有愛情何妨?欲望可取代何妨?現實階級利益共構關係不可取代,像一場利潤極大化、產值精算過的人生交易。還有什麼比一起逃避民刑事責任更甜美的關係?一起閃掉通姦醜聞與謀殺刑責的共犯最親啊。能看破情欲的階級虛偽屬性畢竟是文學比法律偉大的地方;文學比法學優美深沉動人的地方。婚姻契約也是能完美遮掩完全道德犯罪的啊……有時還不止於道德。

「喂,Nick,那案子先放下。」我拿起手機。

「沒靈感?」他還在熬夜校稿。

「不是,不想寫太多。」我嘆氣。

「寫太多?什麼意思?」他笑不出來。

「出院後想改行。再寫下去非瘋不可。」我乾笑,咳了幾聲。

「你先去睡覺。睡一覺病好了,明天就正常能寫了。」他每次都很有耐心。果然紅牌大編輯不是蓋的。

「我覺得我不是文學的料,你知道。」我不謙虛,不講反話。

「再說。去睡。」他掛電話,像上次一樣。

「人真的值得寫嗎?」我對著牆壁獨白。

我真的命不該絕嗎?


2017年8月4日 星期五

女生這麼少!

剃頭首日的台灣總不缺奇人異事

台灣的年輕人們,尤其是年紀小到足以敬稱小僧為媽媽的新生代,平均而言EQ實在不甚佳;但是不佳歸不佳,有時傻得可愛。有一陣子,每逢剃頭首日出門用齋或辦事都會遇到故意高聲放話的小男生。

「女生好少哦!」一號小男孩說。至少大學生的身高。

「真的真的,我出門都遇不到什麼年輕女生!」二號小男孩說。看面相起碼也兵役適齡了。

「為什麼女生這麼少?」一號小男孩很大聲。

「對啊,女生都去哪裏了?」二號小男孩緊追話題不放。

如此索然無味的性別政治白話文論述聽在乍見像他們的同儕、事實上老到足以當娘親的老比丘尼耳裏當然好笑。這款手法,這種俗諦,如此故意造作的言論水平與不敢正面迎戰的怯懦,別說大學女同學或同營女兵把不到,我看連相親都難度爆表。國家要認了。一來,國家度不動民間積弊已久的重男輕女、生男墮女慣習氣。二來,國家安排的高端性別教育一直被落伍的家長扯後腿辦不成。一對小男生故意閒閒沒事立在我身旁講幾分鐘無聊到家的「台女人口不足論」也實在太幫幫忙了。幸好我正念出家沒打妄想生兒子。萬一生出這種的話,恐怕稀有的美女被能言善道、紳士溫柔的女同志追跑了他也只能哀怨無奈到獨自力擋同婚合法化吧?

什麼女生不女生?小朋友,全是你宿世的老媽啦!

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2017年8月3日 星期四

佛典故事:老車 An Old Car

同樣生老病死示現有為法相無常變幻,悟與不悟層次有別。一般老人若不修行、不節制、不反省,老死至近還在醉生夢死學年輕人執著性生活,甚至下流無恥到遂行通姦、背叛白髮蒼蒼的老伴。佛陀不一樣。示現老年身形有為法相的佛陀老得有正念。

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裏,世尊怡然。

比丘眾隨侍在側,恭敬陳白:「如來,您老了。你的肌膚色澤、質感、彈性全不同過往了……」

身為大覺悟者,佛陀當然不像時下男女追逐青春皮相而拼命走醫美路線整容拉皮、抓住人生最後的無明魅惑力。佛陀認老,直心直言:「對,正如大眾所言 我老了。你們都是持清淨戒的梵行比丘,發恭敬心,起深重報恩心,為我高設床座周遊四海。然而,我降伏我執、我慢而自證佛道,我不這麼要求。人老了,形貌衰變,就像一部老舊的老車。老車何所指?以王室打造的上等名車為例,金刻銀雕,裝飾以水晶琉璃,不論再豪華完美都一樣禁不起歲月催損,會漸漸折舊變成朽破老車。名車尚且如此,何況我們四大假合的妄身人形?父母精卵和合、子宮十月懷胎、出世百般呵護照顧才長大成人。可是受此人身而生必經老病死苦報,只有智慧明達才能了卻生死大苦!以法自導自皈自受用,訓誨指導還沒開悟的後學,權實雙融,隨緣度化。大眾宜用功力學,稱讚佛語、佛知、佛見,蠲除無明妄想,不犯身口意三業惡行,以第一義諦開示教化一切有情,成就眾生,三業清淨無犯無失,二六時中處眾無畏。諸位真是如來弟子,應該如此教訓弟子,止惡防非!」

佛陀慈眼注視眾弟子,知道大眾的根器、願力、志向、累劫發心修行因緣本末。為教化僧團出家弟子,為示現化導後世眾生,更為正法久住,佛陀金口宣偈:「老則形變,喻如故車,法能除苦,宜以力學!」


原典出處:《出曜經》


-修行筆記-

修行內行有句老話:「蓋棺論定。」什麼叫蓋棺論定?這一生一世投胎出世為人有何意義、成就,等一個人往生時結算定案。不論出於宗教信仰、修行理念、或文明教養,人類走到老死階段時至少也該看破放下淫欲,在家眾最低限度若不能不淫也起碼要不邪淫、不通姦、不性犯罪。如果一個人活到老死至近還像個青春期性好奇的小孩子一樣到處找同性、異性、其他性別的人類或動物姦淫,等於這一生交了白卷;浪費時間,徹底白活。

修行又有句傳遍全球的老話:「就路歸家。」家不是指世俗淫業聚染所成的俗家,而是指人人本具的真如實相自性家鄉,這念心。生老病死走一遭,哭哭笑笑吃這麼多苦頭,識得本心,不枉此行。


割愛

莫與愛念會,亦莫不念俱,
愛念不見苦,不念愛憂慼,
於中生愁慼,消滅人根原。
愛念就後世,朋友知親多,
長夜愁憂思,念離甚為苦。
念色善色容,天身而別住,
極樂而害至,為死王所錄。
若人處晝夜,消滅念愛色,
自掘深根本,不越死徑路。

《出曜經卷第八 念品》

2017年8月2日 星期三

佛典故事:盲目的欲望 Blind Desire



在天色陰沉的子夜,灰暗的恐怕不只人心吧?雷震電閃雨急風烈下是誰的暗影不安?是他。獨生子坐立難安,沒辦法控制自己從上半身衝向下半身、再由下半身湧往上半身的欲望。他失控了。

「我想要女人!」他忍不住放聲大吼。女人?這裏沒有,外面有。他拔刀帶箭就要往門外走的當下吵醒了睡夢中的老母親;她很清楚兒子的老毛病。

她慌忙推開房門擋他:「大半夜又是颱風天的,你一個人上哪去?」她明知故問。

他不耐煩也不想掩飾:「上妓院找女人。妳別管!」

她長長嘆口氣。又是這個,女人。她伸手牢牢扣住獨生子粗壯的臂膀:「夜深了,風大雨大的,又是打雷又是閃電,要是你出門有個萬一,或者趁亂受災被壞人給怎麼樣了,我這個老人怎麼辦?我宿世無福,只有你這麼一個寶貝兒子可以依靠啊!如果你遭逢不測,我下半輩子還指望誰?」

他回頭瞪她,急忙甩掉她蒼老又佈滿皺紋的手:「煩死了,妳放手!我要去就要去,妳擋個屁?」醜死了,死老太婆。

逆子。色情狂。問題是,再叛逆、好色、畜頭畜腦地也是命根又奈何?她哭了。她跪地便求:「算媽媽求你,你先忍一晚,等天亮以後風雨稍歇、路上安全點再出去,好不好?」母親跪兒子全屬宿世冤債,子追債,母須償。偏偏愈是如此她的情執愈是深刻難以拔斷。欠了。

「妳、妳放我走!我現在不找女人會死!妳擋我就殺妳!」色慾當頭的他顧不得懷胎養育之恩義,粗聲粗氣全無分寸。

「嗚,你殺我好了!」她放聲痛哭:「媽媽寧願被你殺也不要你出門送命!」

「妳到底有完沒完?叫妳放手妳聽到沒有?」慾火與瞋火合擊攻心,他完全淪喪了理智。「叫妳放手!我要趁半夜解決,妳不收手我就馬上殺妳。現在就殺!」

藉由母親的淫欲出生的獨生子為了淫欲想謀殺母親。遺傳真諷刺。

「不,我不放!」她死命抓住他,抓住她搖搖欲墜的下半生。「打死不放你出去!」

颱風還沒走,他也還沒走。他不說了,靜靜拔刀一舉斬下老媽媽的人頭,冷看白髮濺鮮血的野豔狂美遍地狂噴。誰管因果?誰管罪惡?誰理會現在看不見的未來世?我要女人,這一世,這一夜,這一刻,馬上就要。殺一個醜女換一個美女,值。該死的畜牲邏輯;性欲。

犯下謀殺直系血親尊親屬兼地獄級五逆大罪的惡性獨生子拖著精蟲衝腦的殘敗罪惡男體推門向月,像一具拖著無意義的屍體的活僵屍。他一路冒挺狂風急雨直達鄰村的知名妓院,找到熟識、迷戀的援交美少女,隔窗輕聲低喚她開門。

「好想要妳,只要妳,我什麼代價都願意給,也給得起……」他還有空詩情畫意。

「誰?」她問。

「我。」他應。

「這麼晚?颱風夜還來?」她有點驚訝。不正常。

「我啊,真的迷上妳了。我的心裏只想妳,情欲與怒火一起失控了。沒有妳,我什麼事業都不想做,腦袋愚昧留白,人生沒有意義!我為妳付出一切在所不惜,懂嗎?為了趕來找妳,我連親生母親都動手殺了!我就像是妳一個人的專屬奴隸,像是全聽主人使喚的客人,守在妳的門口!開門吧!我全身溼淋淋地通體狼狽,我好慘!我好想妳……快開門!」

「你瘋了不成?」她嚇壞了。「你剛才把你媽殺了?」

「殺了。」他站在半蝕黑月下苦笑。笑什麼?或許是人生。

他真瘋了!她不可置信。「為什麼?」

「她老番顛發作,擋我不讓我出門。」他柔聲對她解釋。

「你走吧!我不接客。」她覺得他討厭。「你這個忘恩負義的不孝子!連媽媽都敢殺的爛人,我才不想看到你的臉!快走!父母養育恩重,父母為了你付出一切、嘗盡辛苦你都半點慈悲心、仁愛心、恭敬心都沒有,何況我這個非親非故的外人?你滾!臭男人!」她討厭這種男人。除了性慾一無是處的人皮畜牲。

「我愛妳,別這樣。」他知道她生氣了,但慾火未熄的他豈肯罷休?「為了見妳一面我都不惜造下殺母大罪了!這不是證明我對妳的心意嗎?妳不要生氣了,快點開門,我們蓋棉被聊天一下下就好,真的一下下就夠了!講講話我就回家!」為了上床,他撒謊。

跟殺人犯上床不是犯賤?這種下流生意誰想做?她不想回憶踏入煙花路的人生前話,至少她賣身不賣人性。「告訴你,本大小姐可以被丟到炭烤堆上煮人肉爐,本大紅牌寧願被丟下深谷摔死,哪怕跟百步蛇同床共枕都無所謂,就是不跟你性交易!滾!不送!」

她很聰明。獨生子求歡不成只好低聲下氣告辭,在返家的路上遇到趁災打劫的山賊,當場慘死。他死後直墮阿鼻地獄,好幾大劫都出不來。他死了、墮了,她不必陪葬。


原典出處:《出曜經欲品第二》


-修行筆記-

「婬之為病受殃無量,以微積大漸致燒身,自陷於道亦及他人,不至究竟,猶自飲毒復飲他人。是故說曰,婬不可從。」人的業障便是假藉父母淫欲為緣而出世,業習也好,遺傳也好,無明本具也好,人人與父母有一模一樣的淫欲煩惱。淫病的確是無明大病,也是父母子女之間難以拆解的業障糾纏、業力因緣;想衝破這場大共業、大別業只有兩條路:文明教養或修行證果。

聖與凡

為破凡夫所知,故名為聖智。若無凡夫法,則無聖法;如無病則無藥。是故經言:「離凡夫法更無聖法,凡夫法實性即是聖法。」

《大智度論卷第三十一》

菩薩「不受眾生」者,不受神,但有虛妄計我。「眾生空」者,眾生法無所有故。「眾生不可得」者,以實智求索不可得故。「眾生離」者,一切法自相離故。

《大智度論卷第三十七》



涅槃

有涅槃,是第一寶、無上法。是有二種:一者、有餘涅槃,二、無餘涅槃。愛等諸煩惱斷,是名有餘涅槃;聖人今世所受五眾盡,更不復受,是名無餘涅槃。

《大智度論卷第三十一》

有為法,生相者則是集諦,滅相者則是盡諦。若不集則不作,若不作則不滅,是名無為法如實相。若得是諸法實相,則不復墮生、滅、住、異相中;是時不見有為法與無為法合,不見無為法與有為法合,於有為法、無為法不取相,是為無為法。所以者何?若分別有為法、無為法,則於有為、無為而有礙。若斷諸憶想分別、滅諸緣,以無緣實智,不墮生數中,則得安隱常樂涅槃。

《大智度論卷第三十一》


菩薩法供養

又菩薩行六波羅蜜,以法供養諸佛。或有菩薩行一地法供養諸佛,乃至十地行法供養。或時菩薩得無生法忍,自除煩惱及眾生煩惱,是法供養。或時菩薩住於十地,以神力故,令地獄火滅;於餓鬼道,皆得飽滿;令畜生得離恐怖,令生人、天;漸住阿惟越致地。如是等大功德力故,名為法供養。


《大智度論卷第三十》


無異想

「無異想」者,佛於一切眾生無分別,無遠近異想:是貴可為說,是賤不可為說。如日出普照萬物,佛大悲光明,一切憐愍等度:恭敬者、不恭敬者,怨、親,貴、賤,一切悉等。

《大智度論卷第二十六》

佛於舍利弗、彌勒菩薩等順佛法行亦不愛,提婆達多、富羅那、外道六師邪見等亦不憎。是為佛於無量阿僧祇劫修熏心故,是眾生中寶,如真金不可令異。

《大智度論卷第二十六》

佛以佛眼,一日一夜各三時,觀一切眾生誰可度者,無令失時;等觀眾生故,無有異想。

《大智度論卷第二十六》

佛種種因緣讚善法,種種因緣呵不善法;亦於善於惡心無增減,但為度眾生故有是分別,是為無有異想。

《大智度論卷第二十六》

《一切不行經》中說「佛觀一切眾生如己身,所作已辦,無始、無中、無終」,是名無異想。

《大智度論卷第二十六》

佛觀一切眾生及諸法,從本已來至不生不滅,常清淨如涅槃,是名無異想。

《大智度論卷第二十六》

不二入法門是諸法實相門;異相即是二法,二法即是邪道。佛是無誑法人,不應行誑法,常行不二入法門;誑法即是異相。

《大智度論卷第二十六》

唯佛一人名不誑法,三堅固人中最上,苦樂心不異。一相異相、生滅相、斷常相、來去相——如是等諸法相,皆是誑法,虛妄和合作法故。佛安立於諸法實相中故心無不定,無不定故心不異。

《大智度論卷第二十六》


佛道

佛有二種道:一者、福德道,有人聞佛十力、四無所畏、四無礙智、十八不共法等,生恭敬信樂心;二者、智慧道,有人聞說諸法因緣和合生故無有自性,便捨離諸法,於空中心不著。如月能潤物,日能熟物,二事因緣故萬物成就;福德道、智慧道亦如是。福德道,能生諸功德;智慧道,能於福德道中離諸邪見著。

《大智度論卷第二十六》


道名一道,一向趣涅槃,於善法中一心不放逸,道隨身念。

《大智度論卷第二十七》


出獄

有二因緣故,菩薩智慧勝聲聞、辟支佛:一者、以空知一切法空,亦不見是空;空以不空等一不異。二者、以此智慧,為欲度脫一切眾生令得涅槃。聲聞、辟支佛智慧但觀諸法空,不能觀世間、涅槃為一。譬如人出獄,有但穿牆而出自脫身者;有破獄壞鎖,既自脫身,兼濟眾人者。

《大智度論卷第三十五》


欲:正心正念正解

欲無減

「欲無減」者,佛知善法恩故,常欲集諸善法故,欲無減。修習諸善法,心無厭足故,欲無減。譬如一長老比丘目闇,自縫僧伽梨,針絍脫;語諸人言:「誰樂欲福德者,為我絍針?」爾時,佛現其前語言:「我是樂欲福德無厭足人,持汝針來。」是比丘斐亹見佛光明,又識佛音聲,白佛言:「佛無量功德海,皆盡其邊底,云何無厭足?」佛告比丘:「功德果報甚深,無有如我知恩分者;我雖復盡其邊底,我本以欲心無厭足故得佛,是故今猶不息;雖更無功德可得,我欲心亦不休!」諸天世人驚悟,佛於功德尚無厭足,何況餘人!佛為比丘說法,是時肉眼即明,慧眼成就。

《大智度論卷第二十六》

佛雖一切善法功德滿足,眾生未盡故,欲度不息。


《大智度論卷第二十六》

欲與精進

「欲」為初行,欲增長名「精進」。如佛說:「一切法欲為根本。」欲如人渴欲得飲,精進如因緣方便求飲。欲為心欲得,精進為成其事。欲屬意業,精進屬三業。欲為內,精進為外。如是等差別。

《大智度論卷第二十六》


十想

無常想、苦想、無我想、食不淨想、一切世間不可樂想、死想、不淨想、斷想、離欲想、盡想。

《大智度論卷第二十二》


福德從心

福德從心,於所愛重,持用供養,得福增多。如阿育王小兒時,以所重土,持用奉佛;得閻浮提王,一日之中起八萬塔。若大人雖以多土投鉢而無所得,非所重故。有人偏貴重華,以其所貴,持供養佛,得福增多;乃至寶物亦如是。

《大智度論卷第三十》

阿毘曇言:「福」者,善有漏身、口、意業。

《大智度論卷第三十三》

是色法分別破裂乃至微塵,分別微塵亦不可得,終卒皆空。無色法,乃至念念生滅故皆空。

《大智度論卷第三十六》


檀波羅蜜

有信、有福田、有財物,三事和合時,心生捨法,能破慳貪,是名為檀。

《大智度論卷第十一》

施有二種:有淨,有不淨。

不淨施者,直施無所為。或有為求財故施,或愧人故施,或為嫌責故施,或畏懼故施,或欲取他意故施,或畏死故施,或狂人令喜故施,或自以富貴故應施,或諍勝故施,或妬瞋故施,或憍慢自高故施,或為名譽故施,或為呪願故施,或解除衰求吉故施,或為聚眾故施,或輕賤不敬施。如是等種種,名為不淨施。

淨施者,與上相違,名為淨施。

《大智度論卷第十一》

為道故施,清淨心生,無諸結使,不求今世後世報,恭敬憐愍故,是為淨施。淨施是趣涅槃道之資糧,是故言為道故施。若未得涅槃時施,是人天報樂之因。淨施者,如華瓔珞,初成未壞,香潔鮮明;為涅槃淨施,得果報香,亦復如是。

《大智度論卷第十一》

世有二人為難得:一者出家中非時解脫比丘,二者在家白衣能清淨布施。

《大智度論卷第十一》

是布施法,若以求道,能與人道。何以故?結使滅名涅槃。當布施時,諸煩惱薄故,能助涅槃。於所施物中不惜故除慳,敬念受者故除嫉妬,直心布施故除諂曲,一心布施故除調,深思惟施故除悔,觀受者功德故除不恭敬,自攝心故除不慚,知人好功德故除不愧,不著財物故除愛,慈愍受者故除瞋,恭敬受者故除憍慢,知行善法故除無明,信有果報故除邪見,知決定有報故除疑。如是等種種不善諸煩惱,布施時悉皆薄,種種善法悉皆得。布施時六根清淨,善欲心生,善欲心生故內心清淨;觀果報功德故信心生,身心柔軟故喜樂生,喜樂生故得一心,得一心故實智慧生。如是等諸善法悉皆得。

《大智度論卷第十一》

布施時心生相似八正道:信布施果故得正見,正見中思惟不亂故得正思惟,清淨說故得正語,淨身行故得正業,不求報故得正命,懃心施故得正方便,念施不廢故得正念,心住不散故得正定。

《大智度論卷第十一》

心無三礙,實知法相,心不顛倒,是為出世間檀。

《大智度論卷第十一》

今我所布施,不求三界福;為諸眾生故,以用求佛道!

《大智度論卷第十一》

略說法有二種:一者、不惱眾生,善心慈愍,是為佛道因緣;二者、觀知諸法真空,是為涅槃道因緣。在大眾中興愍哀心,說此二法,不為名聞利養恭敬,是為清淨佛道法施。

《大智度論卷第十一》

從法施中能出生財施,及諸聲聞、辟支佛、菩薩及佛。

《大智度論卷第十一》

四種捨,名為檀。所謂財捨、法捨、無畏捨、煩惱捨。

《大智度論卷第十一》

檀有二種:一者魔檀,二者佛檀。若為結使賊所奪,憂惱怖畏,是為魔檀,名曰此岸。若有清淨布施,無結使賊,無所怖畏,得至佛道,是為佛檀,名曰到彼岸,是為波羅蜜。

《大智度論卷第十二》

菩薩施者,知布施不生不滅,無漏無為,如涅槃相,為一切眾生故施,是名檀波羅蜜。

《大智度論卷第十二》

檀有三種:一者、物施,二者、供養恭敬施,三者、法施。云何物施?珍寶、衣、食、頭、目、髓、腦——如是等一切內、外所有,盡以布施,是名物施。恭敬施者,信心清淨,恭敬禮拜,將送迎逆,讚遶供——如是等種種,名為恭敬施。法施者,為道德故,語言論議,誦讀講說,除疑問答,授人五戒——如是等種種,為佛道故施,是名法施。是三種施滿,是名檀波羅蜜滿。

《大智度論卷第十二》

三事因緣生檀:一者、信心清淨,二者、財物,三者、福田。

《大智度論卷第十二》

施者有二種:一者、世間人,二者、出世間人。世間人能捨財,不能捨施;出世間人能捨財,能捨施。何以故?以財物、施心俱不可得故。以是故言具足無所捨法。

法施利益甚大!法施因緣故,一切佛弟子等得道。

《大智度論卷第二十二》

二種施中,法施為第一。

《大智度論卷第二十二》

財施果報有量,法施果報無量。財施欲界報;法施三界報,亦出三界報。若不求名聞、財利、力勢,但為學佛道,弘大慈悲,度眾生生、老、病、死苦,是名清淨法施。

《大智度論卷第二十二》

婬重者為說不淨觀,瞋重者為說慈心,癡重者為說深因緣,兩雜者說兩觀,三雜者說三觀。若人不知病相,錯投藥者,病則為增。

《大智度論卷第二十二》

異者,般若波羅蜜名觀諸法實相故,不受、不著一切法;檀名捨內外一切所有。以般若波羅蜜心行施,是時檀得名波羅蜜。

《大智度論卷第二十九》

立檀波羅蜜者,菩薩語諸眾生:「當行布施!貧為大苦,無以貧故作諸惡行,墮三惡道;作諸惡行墮三惡道,則不可救。」眾生聞已,捨慳貪心,行檀波羅蜜。

《大智度論卷第三十》

生死輪轉利益之業,無過布施,今世、後世隨意便身之事,悉從施得;施為善導,能開三樂:天上、人中、涅槃之樂。所以者何?好施之人,聲譽流布,八方信樂,無不愛敬;處大眾中無所畏難,死時無悔。其人自念:我以財物殖良福田,人天中樂,涅槃之門,我必得之!所以者何?施破慳結,慈念受者,滅除瞋惱,嫉妬心息;恭敬受者,則除憍慢;決定心施,疑網自裂;知施果報,則除邪見及滅無明。如是等諸煩惱破,則涅槃門開。

《大智度論卷第三十》

菩薩心住世間,利益眾生故,亦如是久住,無有窮已。是人不能淨報施福者,誰能淨畢!如父母雖有結使諸惡,以一世利益子故,受其供養,令子得大福;何況菩薩無諸結使,而住無邊世中利益眾生,而不淨畢?

《大智度論卷第三十三》

如菩薩行布施時,若有慳心起,令布施不清淨,所謂不能以好物施;若與好物,不能多與;若與外物,則不能內施;若能內施,不能盡與;皆由慳心故。菩薩行般若波羅蜜,知一切法無我、無我所,諸法皆空,如夢、如幻;以身、頭、目、骨髓布施,如施草木。是菩薩雖未得道,欲常不起是慳心,當學般若波羅蜜。

《大智度論卷第三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