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13日 星期六

熱戀傷痕

這是我們一生唯一一次的接機浪漫

他從香港返台,我從美國返台。我頑皮地撒嬌說我去接你好不好,他破天荒同意。茫茫人海中要認他實在太簡單了。高,壯,帥,黑白相間亂髮,恐怖的啤酒肚。他看我一臉立刻紅了眼眶,不由分說叫了計程車帶我到開日本進口舶來品老店的長輩家唱卡拉OK。

在長輩面前的他多麼客氣、謙和、有教養,完全不像對我總是擺出頂天立地靠我準沒錯的大男子漢氣魄。他點了首多情到嚇死人的情歌,拿起麥開唱,好嗓依舊如昔。眼眶裏淚水飽滿打轉的情歌,唱畢在眾人掌聲中偷偷舉手抹淚,整屋親族假裝沒看到,突然一起轉移話題問我美國種種。

那一年是我長得最像女生、最像我生母的一年。他看著我看到的並不是女兒,我知道。那不是看女兒的神情,而是看另外一個女孩的痴情。我被看到不知道怎麼辦。我想,從媽二十歲自殺身亡那年開始,爸的心就崩壞掉了。他沒辦法愛上任何其他女人又非得為了還沒生出香火向祖母交差,只好趕在祖母癌症末期往生前火速交往求婚讓新娘懷胎。

那真是我這輩子看過一個男人最痴情、最痛苦、最哀怨的眼神。愛得要死又愛不到,愛都付出了人卻走了,人走了卻又在另一個小女生臉上留下痕跡,不小心失魂落魄溫柔完又要回神擺出父親的權威架勢開始正色教訓。他在人生最幸福的高潮被自殺事件推入地獄深處,從此成為會呼吸、會工作、會養家、會稱霸職場報效國家的活死人。全世界都逼不哭他,包括祖父海罵他也逼不哭他,我只要人站在他面前他就想掉淚。

我是他的傷口。活生生的熱戀傷痕,失戀紀念品。我知道我對他很不公平,他一輩子必須把我放在心底當獨一無二的寶貝的同時又必須為了我不斷重溫一場無可救藥的心碎。我爸就這樣壞掉了。

我懂愛妻自殺身亡以後倖存的丈夫會有多痛苦;這種痛苦恐怕不是祭出正經八百的佛經經文可以救急。想哭就哭,想思念就思念。吃飽飯、睡飽覺、有氣力再用功修佛法加行回向亡者投生善趣、淨土吧……

這一篇的分類叫「小小說」。為了配合台灣佛教界傳統刻板文風,所有無法編輯入論文、公案、典故等古老文類卻又能夠救人救眾生利益人間的現代故事書寫通常都收入這個有點俏皮天真的分類。

爸爸,我愛你。

下輩子記得拜我為師隨我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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