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t the cloud be the cloud, water be water. Limitless,pure, and empty in essence, actually nothing's been written. 雲水無界,無界無非界。
2026/01/05
如果聯合國,1949
2023/09/01
淚の台北與海葵颱風的距離
住在博愛特區的歲月,我幾乎每天在敲著小木魚、小引磬一人清唱早課裏開始,在入夜施食後寂然安板。樓上住戶偶爾比我更早起,直接播起電台廣播音樂。晚上若有什麼大事,最了不起的大事就是收容被鄰居不小心鎖在門外的傲嬌家貓。人生沒大事,平常心過就好了。直到「我們與惡的距離」讓我平靜很久的心有一些激動,有一些感傷。那是空前絕後的優秀台劇作品,台北人把追劇當成人生在過,司法人把追劇當成專業要求,學術圈把追劇當成大學授課師生消解世代代溝的良藥與人生哲理講課座標,我的身邊每天都有大聲討論該劇內容的興奮激昂與無比精采的多元對話,我卻一人沉默著,從頭到尾。
看著在戲裏大哭大罵大愛大傷的靜雯,我的心比誰都痛。
她是我的台北記憶不可切割的重要環結。
我們一起哭過的八九六四。
我們一起吃過的便當,熬過的青春,晒過的大太陽,討厭過的生理痛。
她與我在不同的人生黑暗期裏各自掙扎,像兩粒種子各自努力向上冒芽。然後,我看著她漸漸結苞綻放,開成一朵非常美麗的花。而我,深深潛在我的人生黑暗谷底魔魅之森,常常一個人手插在口袋裏星夜散步,走到路樹街燈下靜靜抽菸,啜飲德啤、美啤、或台啤,耽美在只有自己才懂的悲愴。她開成一朵任誰都想再多看一眼的花,我一直以為我會變成一棵壯碩堅硬的巨木。
看著靜雯演著我的中年人生不可抹滅的重要碎片,看著她就像看我的至親家眷們崩潰哭泣伸手拿出法院判決書的淚臉。呵,叫我如何說?那當下叫我如何找任何人談談刺激全台淚腺的「與惡」?該如何開口?我已經是早就戒掉菸酒的佛弟子了。我已經跑遍諸山道場、皈依諸山長老了,我已經在戒壇對三世諸佛菩薩立下生生世世無悔的重誓了。我已經再也不能找個寬厚的胸膛埋進去大聲嚎哭了,我要當個可以讓眾生依靠的大丈夫、法王子才對啊!
「姐,妳為什麼不回來?」
「你回來當法官,給我們一個死刑公道!」
「我想殺他!我知道你認識三教九流,你有辦法。你告訴我,我要為我兒子討個公道!」
我那還不曉得癌症上身、還沒發病、還不曉得癌症末期很快就要結束生命的父親睜大一雙充血的眼睛,大聲吼回去:「就算找人去砍他,斷手斷腳,又怎樣?你兒子不會活過來了!換你去坐牢,你老婆女兒怎麼辦?」
我心裏有千言萬語的刑事法學理論,有佛研所訓練到升座說法等級的經教,看著那三張淚崩的臉,半句也說不出口。勉強以最拿手的專業訓練解釋一小段限制行為能力或無行為能力的刑事責任能力理論後,突然發現理論在生死無常面前多麼脆弱無力。每張臉都在哭,我能做的是先擋下我自己的眼淚。喪妹的,喪妻的,喪母的,喪弟的,喪子的,我們一起圍坐在平凡的家常客廳小桌旁,彷彿人生之海只剩下血脈、血緣、愛情、婚姻沖刷過的荒蕪沙灘。對亡者而言,或者,對我們而言,哭得出來或哭不出來都遠比完全精神崩潰好得太多。
「我們夫婦倆好想跟著兒子一起走算了……」
自殺。想自殺。又是想自殺。夠了。真的夠了。苦我們父女還不夠?
我能哭嗎?不能。
如果連我現出家相都哭,誰來扛哀傷不已的親眷破碎的心呢?
整個世界在腐爛
腐爛的都與我無關
這黑暗 我多習慣
習慣到不再需要看
我曾在黑暗頂端
以為光的距離很短
想去攀 又跌下來
我還能不能再期待
don't you stay?
多看我一眼
無視我的臉 任何疲倦
看穿我最脆弱的防備
沈默以對 都無所謂
任何角落都沒差別
don't you stay?
陪在我身邊
無視這世界 任何崩裂
看進我所深陷的深淵
讓我感覺 黑暗裡面
光線是抓得到的線
讓我感覺 黑暗裡面
光線越熾熱越強烈
if you stay
陪在我身邊
凝視我的臉 所有狼狽
照亮我陰暗的每一面
不顧一切 包圍一切
光線裡別讓我走遠
我一直以為看過百分之百的暗夜的人有責任帶給世界光亮。
我以為曾痛哭心碎、不吃不喝、大哀大慟的人有責任帶給眾生幸福快樂。
我想我走過的無情冰冷殘酷「應該」要教會我生生世世慈愛溫暖包容。
那麼深情的台北,以淚沉澱沖積出來的可愛盆地,哪堪海葵颱風的粗暴撞擊?
難道台北不值得所有人愛的抱抱嗎?
台北人不是用情很深嗎?
看著靜雯的臉,我就想起排球、小七的霜淇淋、校園自動販賣機的雪碧,從老爸那裏A來的啤酒、香菸。我就那樣灌了足足三年的雪碧;殺球,雪碧,殺球,雪碧,殺球,雪碧。我不知道我耍酷捧著的是自殺亡母的名字。就那樣,不知為何地固執暢飲三年。
狂風若要吹的話,不是該吹向無情無義的方向?
多情如台北,淚雨如台北,且容我們慢慢修出笑顏,停止哀傷。
陪伴,接納,包容。我們與溫柔的距離……
2023/07/11
手縫破僧襪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我縫出來的是擁有美麗惜福補丁與外行手針縫軌的特殊出家文學。
時隔將近二十年再親手縫僧襪,心境果真截然不同。不是送衣缽室給神通廣大的執事法師用專業裁縫車完美修補;不是送到台北車站地下街超有個性的擺攤媽媽操作裁縫車神速修補;不是交待開素食自助餐的佛子媽媽轉交給很懂繡學號的專業朋友發心代補;甚至不是二十年前每天補一小塊、補得滿頭大汗還五顏六色的外行亂補。就只是安份地在盛夏蟬鳴聲中靜靜埋首苦幹著,把破洞用舊布包起來。
當年我補的僧襪還頗受關注。為惜福針線包所剩無給的殘線,我補出了一雙雙交織著粉紅色線、金黃色線、鮮綠色線、深橘色線、咖啡色線、純白色線、純黑色線……的叫花子僧襪。並非我多講究時髦,只是單純地想把一小盒十元的迷你塑膠針線包裏剩下的彩色細線用完而已。
人在縫,心在縫,當下在縫,專注在縫,一心一意地縫,會發生類似禪坐的效果。心收攝了,八識田種子開始偶爾浮動。我想起來初學針織技巧的青春期家政課,甚至想起我那肥肥壯壯、總是帶著圈圈頸鏈老花眼鏡的老奶奶級家政老師。她烤的咖哩餃好吃到爆,在西點烹飪方面是神級人物。至於其他課程,她特別注意我這點令我十分無奈。
「這真的是你縫的?」
「對,老師,我自己縫的。」
她高舉我縫的動物造型手工布偶,隔著老花眼鏡仔細端詳:「縫得很好!不是你媽媽、你姐姐幫你縫的?」
「老師,真的是我自己縫的。」我沒有姐姐,我心想。我妹妹還靠我包尿布餵奶講故事親親拍拍睡覺。至於拒絕出嫁當黃臉婆的繼母常常忙著逛忠孝東路瞎拼並把我當成24H免費保姆,她的專業是口紅粉餅迷你裙高跟鞋,不是家政課。父母覺得我「可靠」,把小孩子交給我,他們倒鎮日不見人影。
「看不出來!」她笑了,用某種奇特的另類誇獎口氣。
該怎麼說呢……一個臂肌發達、熱衷球類運動、留著帥氣打球短髮的學生好像跟她手上那隻可愛小動物布偶聯想不起來。老師,我很喜歡小動物,只要跟小動物有關係的事情我都很認真。這句旁白收納在我心裏一存放就三十年。我想,我那尊可愛的老奶奶家政老師跟她那好吃到爆的咖哩餃應該都已經不在人世了。
她一定想不到她教給我的家政基本工夫比少林武功還實用一萬倍,夠讓我在山窮水盡遍尋無出家在家弟子有製衣專業的因緣下還能自力救濟。恭敬父母師長善知識果然要緊;柔軟受教就學得種種好功夫,生生世世受用。只不過縫僧襪跟縫布偶訴求不同;前者只需要耐用,後者必須講究美觀。
僧襪跟俗襪最大的差異是材料與縫法。傳統包腳綁腿僧襪使用沒彈性的布料,非常容易被粗硬的腳趾頭刺破或長期走動摩擦在骨節壓迫僧鞋的力點撐破;不能選比腳大的尺寸,僧鞋塞不下;不能選比腳小的尺寸,無彈性緊迫感會嚴重到無法行走或加速破洞。為此,道場幾乎都會有常設的衣缽單位專業處理與製作,佛教文物店也會長期出售。
三十年了,我依然記得老師。
一針一線縫回青春期的記憶。
兩雙僧襪補好後,在明亮的晨光、動人的鳥鳴中,我又發現腳上那雙多破了幾個小洞。又破了?也許佛教文物店可以考慮加開「全台宅配服務」?現在我還有心力、手力、眼力做這種手工縫,萬一跟人間世因緣太深活到八九十、一百幾就不見得了!人間緣深,不是說畢業就畢業……
不知道當年被我教過的家教學生們想起我時會是怎樣的心情?
2023/01/25
迎神之夜,おかえり!
神樣若說一聲ただいま,我們聽得見嗎?
這麼想著,欠了好久的小小說自然而然地寫了下來,如果咖啡也一起微醺的話。
天国と地獄都不離實相第一義諦,這點是肯定的。
漫不經心塗了整整四年塗到過期也只勉強用掉四分之三的冬日護唇膏,精進起來才兩個月不到即將見底,像以法滋潤的心一樣。已經許久沒度過嘴唇沒有乾裂出血的冬天了,為什麼呢?
原本這裏應該是揮藏唯美的,以好唯美的文迎接好唯美的初雪,在美麗夢幻的寒流裏細讀星空,躺在小星星上入夢。初四有兩尊大神收假下凡上班,一尊管財,一尊管食。迎財神有那麼多神曲列隊歡迎,迎灶神呢?當然也有!不只神曲,還是神仙姐姐色香味全席……
聽Kate Perry〈Bon Appétit〉,學會國外餐廳用餐必備的詞彙
「這種是要修什麼觀行才算相應?」
「你說呢?」
「宗門?教下?思議?不思議?還是邏輯?」
「不淨觀?」
「神仙姐姐,蜜蜂與蒼蠅的業力隱喻,食物是一種果報……」
「跟語言有關?」
「不一定。世界上很多事都跟語言沒關係,人類語言系統有90%都非關語言文字(口語與書面),「說」與「寫」只占10%左右。」
「那跟什麼有關?」
「心啊。」
「心?」
「千經萬論、八宗十宗、宗門教下、判教不判教還不就這個?嗯?」
Plus, a table for 2 is meant for love, a table for all is meant for fun...
只有兩個人吃飯一定有事。
你看我,我看你,好好吃這樣。
「啥?」
「就參啊!」
「吃本身就是一則超公案,不信的話,請看……」
「這年頭地基主都當youtuber啦?新莊地基主,還要按讚?」
「人神神人,眾神喜迎灶神,菩薩道俗諦也是殊勝!」
「殊勝是殊勝,像這樣努力工作的年輕的台灣宗教文創工作團隊成員,自己叫自己羅漢跤仔是什麼意思?」
「狗子無佛性,跤仔要脫單。」
「啥?」
「根據語言心理學,強調單身身份是吸引有效擇偶對象的積極社會方法。這算聲明。」
「台語講得溜在台灣素一種把妹優勢,菩薩道俗諦上如此。」
「是嗎?」
台灣美食冠天下就是要拿出這種精神,作食品嘗比讀博士寫論文還認真!
「還有,哭爸是一種常見的口語化標點符號兼萬用招呼語,講的沒在哭,聽的也不是爸。」
「不要死在話下。」
「不要死在話下。」
「禪。」
「禪。」
說好的唯美呢?
而唯美,就在半參半研的迎神之夜散落滿星空去了,晚安。
最後,給躺著星星入夢的你,最後一句又怎麼說法?
ああ時の河を渡る船に
オールはない 流されてく
横たわった髪に胸に
降りつもるわ星の破片
「這哪是一句?一串吧?」
「銷歸這一念心,這一句。」
「你給我講清楚,唯美是怎麼會唯美到解釋什麼是哭爸?」
過年像一首詩,把心溶化成半甜半淚的文字。
叫小說,不一定是小說。
2022/06/19
滿佈泥濘又毫無華麗質感的心冒險
2021/07/24
旋轉餐廳
夢皆虛妄且非真,每個夢都是文學電影。
在圓柱狀的豪華建築中,客人圍著數不清的圓桌用餐,包括我與小佛子。正吃著,餐廳突然動了。它像旋轉木馬般飛速旋轉,引起現場如地震一般的效果,客人不禁全體趴倒在地板上,抬頭看圓形的巨大天花板打轉。
「這樣不行!」
我拉著小佛子(年紀很小、身高很高的小男生)的手往外逃,逃到小巷上地面就穩了。迎面而來是一個站在紅瓦小屋的瘦長鐵梯上攀爬的毆吉桑施工人員,他邊工作邊嘀咕:「這可不行,這麼高,要跌下去的話肉會很痛,痛很久!」
「對,肉會很痛!」
場景忽然切換到一間紅色的大房子,置物櫃上擺了兩支動漫保溫瓶,上面畫的動漫人物會不斷變化。我看圖案變了三次,兩支瓶子總共出現六個不同的動漫人物,聽小佛子在一旁說某個長輩知道一定會生氣……還講了一個家族內部世代流傳的鬼故事。這是夢,時間跟空間一樣不精準;明明他把故事說完了,夢裏的我也聽全了,硬是沒半分細節記住。一直到提到「祖母」這個緊緊與我的生命主題相扣的關鍵字,我才終於清醒。
煙花颱風還在吹送,大雨猶原陣陣,夢哪門子的家族神鬼恩怨傳奇之圓形旋轉餐廳地震?更要命的是鬼故事還記不住。
這只是夢;煙花一夢。
我沒有將夢境拍成電影的天份,權巧化現為一篇小小說。
2021/05/22
打了沒?
我一生不追宮廷劇,受不了。今兒想想,幸好滿清被推翻了,創建中華民國。要不然,抗疫殲毒之戰會變這樣:
帝:愛妃打了沒?
后:報告大王,臣妾該死,沒打。
帝:母儀天下豈可不打?
后:夫君有所不知,賤妾不敢打。
帝:有何不敢?
后:大王沒打,奴家焉得造次?
帝:原來是以夫為尊哪……愛妃賢德!
后:蒙大王厚愛,妾身叩謝隆恩!
帝:娶妻如此,百世修得!明天一起去打!
后:領旨!
(宮廷劇是這樣嗎?)
女人言必稱賤,奴,妾,臣,在愛情中謙卑。
愛到皇帝都這麼苦,真要發心覺悟超生死。
了生死;大家打了沒?
2020/10/30
鍋子
有一卡大鍋子,設計一小道邊隔線:95%煮葷食屍肉,區隔剩下5%小空間煮素食。兩個一葷一素的廚師各煮各的。
有一天,葷廚想把素廚的小角落占來用,遊說素廚說:「你把那一小道邊隔線拔掉!我保證,我還是煮我的肉,你還是煮你的素,一邊肉、一邊素,什麼都不會改變!」
素廚沒想很多,答應了。
下一餐,肉廚的屍肉材料與動物油就污染整只鍋子,素廚無論再怎麼努力,他煮出來的全都是肉味濃重的腥味料理,再也不可能煮出素食了!
天下怎麼會有人笨到相信同一只鍋子可以一邊煮肉、一邊煮菜,在毫無區隔的因緣下不被全盤污染呢?
2020/02/03
約炮鬼故事
一、一切都是為研究
小掩一個人坐在酒吧裏冷眼旁觀舞池裏瘋狂扭動的年輕妹子。身為最高學府心理所博士生,年復一年延畢,論文難產,情史濫產,家境富裕的小掩幾年下來已經習慣白天思考、夜晚泡吧的雙面人生。
不,你別指責我墮落;這叫「田野調查」懂不懂?
小掩想起昨天偶遇的高中小女生,想起她那雙打工打到略嫌粗糙的小手。他握著她的手,用溫暖的、正直的、兄長式的口吻懺悔(他不知道為什麼無緣無故要對一個初識的小女生懺悔)他數不清的約炮悔恨症候群:「妳年紀還小,妳不知道。女人上了年紀怕寂寞,很容易釣,隨便找都有。可是……哎,上次我喝得爛醉帶回去一個,早上起床一看差點吐出來。又老,又醜,也沒身材……」
「那你為什麼不交一個固定的女朋友?以你的條件,應該很多研究所女生很願意跟你交往!」高中小女生還活在對人生有夢想的青春。她很放心地讓他握著手,覺得把掌心交給心理所博士生跟伸出去讓醫生把脈看診差不多。
「啥?哎……」小掩低下頭輕輕搖著長長的馬尾長髮,苦笑起來。
「約炮與真愛」拿來寫心理學論文簡單,現實人生要認真去愛很難。
二、病與死
高中小女生心裏藏著一個秘密,她的閨密小海。小海算是個業餘不良少女,為了逃避冰冷失溫的家庭不斷投入不同男人的懷抱。教官約談小海上百次,屢勸不聽最後直白痛罵她濫交易得病,小海面無表情說聲謝謝就告退了。
病的是社會、家庭、大人,我的反應算正常,知道嗎?
小海最後一次約炮的對象是一個年薪幾百萬的高階主管性癮症患者。他有家庭、有兒女、有所有社會表演必須端出的假相,還有這一切引爆的心理高壓。他主動問小海,小海爽快同意,兩個人都對愛說不愛、不愛說愛、愛不愛都無所謂的社會遊戲感到無比厭煩。人生太長太乏味,陪我打發時間好不好?
好啊!
「我告訴妳,我病了。性癮症確診。」從旅館的床到監獄的床,他不斷反覆玩味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像特種告白。
「是喔……我告訴你,我死了。」從殺人案被害女屍到常駐鬼旅館的全裸媚鬼,小海不斷喃喃自語著。最後一次吸毒酗酒,最後一次全裸,最後一次約炮,最後一次在摩鐵暴斃身亡。
三、終局一宿最銷魂
高中小女生全程參加閨密小海的招魂儀式,雙手合十站在道士身後看他們唸咒作法。她覺得小海在;一種說不上來的直覺。
「回家囉……乖女兒……嗚嗚嗚……」小海的爸爸、小海的爸爸的小三、小海的媽媽、小海的媽媽的小王四個人不約而同排在高中小女生身後呼喚。這對有名無實的夫妻分居多年、各有各的伴,難得為女兒往生才聚在一塊。「小梅,妳跟小海這麼好,妳叫她跟我們回家……」
「好……奇怪,隔壁是什麼聲音?等等,怎麼也好像是在作法事?」小梅隱約聽到隔壁房間的動靜。隔壁有個高齡啃老族男性半夜往生,家屬正在請道士作法招魂。由於死亡原因不大光采,家屬不願高調張揚。
他們只知道老先生半夜一個人溜出門在旅館馬上風暴斃,旅館人員證實從頭到尾只有他一人投宿,房門只有他一人進出,絕無其他可疑人物。當然,監視器只拍得到活人,拍不到女鬼。他們不知道隱藏版女主角是這間摩鐵新進駐的年輕女鬼,名叫小海。老人死於一場人鬼約炮。
四、宅文化,再見!
旅館對面有一戶不起眼的尋常人家,老父老母養了一個宅到無可救藥的兒子。這個宅男大半生執著動漫二次元美少女,羞於跟正常女性進行三次元交流,對面旅館三天兩頭招魂忙得不可開交,他照泡他的動漫,宅如繼往;沒想到最近突然業障現前,栽了。
宅男出門到超商買口罩,回程遇見一個大美人向他主動開口約炮。
「啊……我……我一向只愛動漫……我不是很有經驗……」
「這種事不需要經驗。」
「可是,可是我,我不會跟人相處……」
「相處?放心,約炮又不是要戀愛結婚。」
「那……好吧,我試試看……」
就語意學的定義,一開始真的只是約炮;沒想到宅男一夜中煞愛到了。他隔天用老父老母給的零用錢買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紅玫瑰求婚,當天娶到生理上是雙性人、外相上是大美人的炮友嬌妻。別人短跑長跑花幾個月、幾年完成的終身大事他一日一夜就做完了,黃金二十四小時踏入愛情墳墓。
成家立業正經度日,結婚以後就別宅了吧!前宅男心想。結婚登記後的隔天,他用買玫瑰花剩下的零用錢開了一家宅心動漫公司,開始上班。
五、校園倫理解密
自從對面的宅男開公司上班以後,旅館的女鬼小海似乎收歛不少。不是她怨念變少,而是她好奇變多;佛性不增不減,一心十法界現鬼身就廣作鬼用。
「校長,對不起。」男高職生來旅館約炮,被隔壁房間的校長逮個正著。
「什麼對不起!你還未成年!」男校長很生氣。
「校長,拜託您不要記他大過……」同他約炮的高職中輟生紅著臉低聲求情。我中輟是我的事,他應該好好上學。
「你……你還有臉講!約炮就約炮,不對就不對!」男校長還在生氣。
「哎喲,親愛的,跟學生計較什麼?小孩子嘛。」男校長當場抓包男學生開房間,陪他來幽會的強人熟女出面緩頰。
「啊,妳是誰?妳不是師母!」男高職生一看尖叫。
「妳出來幹什麼?」男校長嚇一大跳。
小海生前是個女學生,對校園倫理的問題略知一二。學校通常有個性平會之類的組織,她好奇地看他們四個人互動,覺得這事如果鬧到高職校園性平會可能場面會非常難看:
老的通常會嚴厲指責小的搞同性戀。
小的通常會反唇相譏老的外遇通姦。
基於性別友善與自殺防制,小的搞同性戀很可能被曉以大義後原諒,大事化小。相反的,基於刑法通姦罪與校務運作,出差外遇的男校長可能婚姻與官位雙雙落空。
「這……你們保密,不要跟你師母講。我不記他大過,可是,你要復學回來上課!」男校長神色緊張,放下身段開始談條件。
事實證明沒有人跟校長夫人告密。
女鬼小海飄來飄去、附在她耳朵旁邊說出來的真相她完全聽不到。
六、另類宗教體驗
宅女跟宅男是一輩子的好朋友,在二次元交流上堪稱患難之交,生死與共。她深受宅男二十四小時高速炮閃電婚事件的精神刺激,決志到他家對面的案發旅館朝聖。個性保守謹慎的她多方打聽,很快就聽說當地有全裸女鬼出沒的靈異八卦。不只聽說,半夜還做怪夢。
女鬼?找個女靈媒一起去吧!南無觀世音菩薩。
宅女拉著女靈媒上旅館開房間,目的是引靈問事。她們神秘兮兮、緊張萬分地左右張望七上八下,櫃台服務生還以為她們是在擔心別的有的沒的,竟然微笑著說明:「我們台北市是國際知名的性別友善城市哦!」
見鬼啦,通靈誰管你性別友善不友善?
「我們不是那個,那個約、約、約炮,我們來辦事。」她們解釋。
「哦~~~~~~~~辦事!」櫃台服務生笑意更濃了。
「不是那種、那種辦事;來通靈!大家都說你們鬧鬼!」她們攤牌。
「妳們怎麼知道?」哇哇大叫的櫃台服務生口水被口罩阻隔,沒噴出來。
「當然是我親自託夢的啊!」小海終於忍不住插嘴了。
2019/07/31
毒家報導
我花二十幾年親眼見證他的命苦與滄桑,像莎士比亞活在本世紀絕對會想拍的一部絕悲紀錄片,初見面就激發我全心全意的款款柔情,一種同情已經不足以處理或表述的悲傷。我、寶寶、他的兩對父母初見面時沒人有心情打招呼,直接上談判桌講道理。聽在我耳裏其實是歪理。
當然,我不是很有把握一對販毒的養父母與一對吸毒的親父母無論依法律或道德有什麼好講,如果不是為了爭奪一個小孩子。據說,那兩對父母之間有異於正常商場的交易恩怨:阿翔與小喬經營一個龐大的跨國毒品集團,中強與麗子是他們的中盤兼客戶;阿翔與小喬只賣不吸、富可敵國,中強與麗子倒雙雙上癮關進了勒戒所,就此眾叛親離與親族失聯。在他們戒毒的數年漫長歲月裏,唯一的獨生子寶寶只能寄養在阿翔與小喬家裏,看在多年合作與交情的份上拜託代為照顧。中強與麗子離開勒戒所後安頓下來立刻向前老闆討人。
「這麼多年來辛苦二位代為照顧。不過,既然是我們親生的小孩,我們有責任養到底。我們想把他接回家。」中強說。
「當然。可是,你們確定戒掉了?」阿翔在兩對父母的交接談判裏居於劣勢。就育兒條件,他強。問題是這是一個基因血緣優位的人間,小孩被什麼父母生下來幾乎就定了一輩子的業;就親緣條件,再爭也爭不過生物學上的父親。
「說實話,沒有。戒掉舊貨換新貨了,更方便,副作用也少,對生活沒有影響。」中強不想解釋怎麼瞞過所方。賄賂可以解決很多事。
「可我捨不得寶寶。我也戒不掉,我戒不掉他!」小喬哭了出來。她心裏規劃了一整套小紳士育成計劃,幻想著要把寶寶教成人見人愛的迷人帥哥,哪有辦法三兩下戒斷母愛?
「別說了。他是我生的,不是妳的。我很謝謝妳對他付出這麼多,可是他總該回到我們身邊對吧?」麗子用高八度的尖銳音調插嘴,祭出笑面虎的強硬。
「且慢!至少我們為了寶寶好先約法三章。你們保證不讓他染毒;至少在他成年離家以前絕對不讓他碰毒品。一句話:做得到,人還你。」小喬不甘示弱。
「對。你們保證絕對不讓你們夫妻的毒癮影響他,絕對不讓他無法適應正常社會生活。我希望他過正常的人生。」阿翔說。
「哎喲,怎麼可能?呵呵!」麗子開始假笑,「一個家兩間房,我們一間他一間,毒品毒不到他啦!安啦!放心!」
「什麼話?同一個屋頂下吸的空氣還不都一樣?天天見面,天天相處,你們怎麼用貨,拿什麼工具、道具,你們臉上的表情、身上的味道、對話的內容哪一樣有本事完全隔離?我擔心他!」小喬心裏還抱一絲希望。
「不會、不會,妳想太多了!兩間各過各的,保證不會改變!」中強接話。
「你怎麼保證?」阿翔問。
「要不然簽約嘛!」中強說。
「簽約?」小喬反問。
「他當見證人!」中強突然把食指朝我一比,「他當證人,證明我這個當老爸的擔保,保證我的寶寶跟我們生活可以有獨立生活空間,不受污染各過各的,絕不受我們夫妻的生活模式影響!我們認識這麼久,你們夫妻也沒下海用藥對不對?我們就影響不到你們對不對?」
「……」兩個毒販家庭選一個?吸或不吸,這就是問題!真想不到一個靠販毒起家的毒品大老談到教育問題還真的有模有樣,百分之百像是個正經慈父。我覺得寶寶好可憐,親權大戰根本就等於毒品談判,明明知道原生家庭有問題還往罪惡毒窟裏推。
就這樣,下了談判桌,一對吸毒的父母硬生生把小孩子從「相對正常」的養父母家搶走,堅稱一家兩區分開之下小孩子絕對不會染上父母的毒癮。我沒讀合同內文,據說是具結保證什麼寶寶幾十年絕不吸毒立場不變云云,偏偏沒附帶什麼違約罰則與違約效力,簽也是白簽。至於我,我的角色就是生活紀錄片導演兼社工探訪員兼兒童人權版特約記者,三不五時上門看看,找寶寶說說話。幾年之後,日日夜夜跟父母同住、薰染毒品文化的寶寶終於無力抵抗體力強勢的大人身教引誘與語言脅迫,乖寶寶終於墮落成為毒寶寶。權威與身教,絕對的權威讓錯誤的人生價值淪為強迫症式的道德墮落與世代遺產。寶寶回歸以後不但在父母誘導下吸毒還變本加厲吸到恍神失常,穿搭雪白潮T、黑牛仔褲推窗跳樓身亡。
「寶寶好怕,寶寶不吸!」現在我想想,這命苦的孩子說過最後一句完全正常的話就是在談判桌旁,最後的童言童語反毒宣言。片子拍到最後,我特寫養父母參加喪禮致悼詞時傷心欲絕的哀傷表情。當初如果堅持把寶寶留在身邊不就好了?把小孩的人生交給有血緣、沒道德、具有犯罪人格、說一套做一套虛偽成性的原生父母不盡然是對小孩最好的決定……
2019/06/18
同學之間
把妳寫成小小說真不公平;妳如此安靜、內歛、自制、低調、溫和、沉默寡言,僧格特質符合一首古風禪詩;拈拾遍地落花的盛夏也無法驚動的蒼白。妳的蒼白與沉默讓我們同學當幾年下來唯一一場對話只有眼鏡行裏瑣碎平常。
難得一起配眼鏡,妳遇上心理充分準備的困局。眼鏡行老闆相當苦惱、為難,為妳非下單訂做不可,與妳討論久久。我第一次知道妳睜大雙眼卻彷彿什麼都看不見的淡定其實來自危險的大近視閃光眼,而且逼近一千度。摘下眼鏡以後,我們整群同學就像莫內的蓮池光影迷離無法辨識。
我一直沒告訴妳同學背後拼命講妳壞話。
身為資深女性主義者又對「壞女孩現象」知之甚詳,聽聽放過,不相應。
「她都跟教授師打小報告」是什麼意思?研究生還是小學生?
女眾身體迷人誑惑凡夫而意業口業慘不忍覩,是以十方淨土只分兩種:或是無有性別虛妄分別或是清淨一色純是男眾。全是女眾的世界不可能成為淨土;光壞嘴惡口與社交霸凌就能講到別人厭世自殺或集體精神不正常。
坐在車上,坐在眼鏡行,坐在妳身旁,我一直思索為什麼這麼簡單、內向、溫和、大姐姐似的人物也能被背後亂講成那樣?記憶與意義之間一如同學與對話之間,在相處日常的當下錯過就錯過了,因緣了了也散了。幾年後再聽見妳的消息是妳的癌末往生,一發現就是乳癌末期,開刀化療總歸太遲,無力回天。為妳哭泣的人說妳才四十來歲,一定是個性太壓抑、太自閉、有事往心裏吞忍自己消化絕不申訴造成長期心理過度高壓誘發癌症病變;妳連癌症造成的四大失常也硬忍的結果錯過了早期發現的治療黃金時期。
如果我們重新一起出門,如果禪門時光機可以載我回到那輛惜福耐用中古九人座跟妳一起一路在坑坑洞洞的不平路面上訓練人類屁股的耐震指數,如果妳不嫌棄幼稚娃娃臉的「小同學」可以閒話家常,願意把妳的身體不適告訴我……
「我其實常常身體不舒服,所以很少講話。」
「哦。哪裏不舒服?」
「胸口痛,摸起來怪怪的。」
「我也會胸口痛!我是心律不整、慢性、遺傳性的呼吸器官疾病,妳呢?」
「不知道。」
「不知道不是應該去檢查?」
「還好啦。」
「一定要檢查哦。像我祖母就沒做身體檢查,一發現就是乳癌末期,開一次刀又擴散,再開第二次刀就往生了!我很危險,在醫學上是很容易直接遺傳到直系血親的癌症病變的高危險群。」
「乳癌……」
「對,乳癌。她往生時才五十幾歲。」
「檢查的話,上課怎麼辦?」
「我筆記借妳!妳去住院檢查,我努力抄筆記!」
「謝謝。」
「不客氣。我們是同學啊!」
但是,沒有哪尊佛菩薩或高僧大德親自下海參加科技國家隊研發禪門時光機。我只能慢慢變老,四大一直老、一直老,慢慢老到逼近當年妳往生時的年紀,記憶卻像提早報到的老人病愈舊愈鮮明。我帶著愈來愈老的假合之身漫步到鳳凰木下,輕踏一路豔紅落花。
2019/01/22
非洲豬瘟之預知死豬紀事(藍圖版)
兒虐案洶湧如潮,完全打斷先前的小小說計劃:非洲豬瘟之預知死豬紀事。
為護豬命的護生小說構想是這樣:粗魯工人豬愛上美型杯子豬,巨豬娶小豬,新婚之夜發現新娘豬感染了非洲豬瘟,怕死的新郎豬就把衣不附體的新娘豬丟到海裏漂回娘家退貨,結果「惡意棄豬海漂行為」害整個豬國都感染非洲豬瘟而導致豬族集體滅族的恐怖故事。
女豬供稱是被迷你豬(一頭不近豬色的小公豬)所傳染,於是她的豬隊友就公開揚言要私刑迷你豬。可憐的小公豬到處求救,聯合國、國際法庭、各國憲法法院、各國人權組織、國際特赦組織之護豬小組等等良心組織、全球素食店老闆、全球動保團隊、……但是大家都錯過了。
「誰能證明不是你傳染的?」
「說不定你感染了又免疫了……」
「沒有!真的沒有!」
「女豬說是你傳染的。你們到底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
「難道你們沒有男女二豬共識?」
「沒有共識!」
「那奇怪了,她何必扯到你?」
「她想掩蓋疫情真相才扯無中生有的男女二豬共識!」
「真相?」
然後虐童案連環爆,豬命關天不敵人命關天,小僧就全心全意關注虐童案去了。
2018/12/18
愚人之愛
有一個男眾愛上一個女眾,很想跟她結婚。
「我不要!」女孩兒嬌羞地拒絕:「你還不夠成熟。你看別家有發展的、出社會久的、工作實務多的、人氣好得民心的、長得好的、生活習慣好的、態度好的、言行舉止紳士有禮的、做人誠實直率的、講究尊重女性與兩性平權的、……你再緩緩,多學學。」
「妳……妳嫌我不夠好?」男孩兒不服氣。他心智不成熟,處處找人吵架叫罵鬥毆結仇;他用青少年慣用的粗魯手段與任性妄為處理一切人事交際。他不想檢討自己哪裏比不上成年人、中年人、發展資歷雄厚的人。他氣女孩兒處處拿他跟別人比,說他不成熟。
「你再等等!以後再看看!」女孩兒留他面子,路沒說死。
問題是他惱了。「真真氣死本小爺;從今以後就當妳死了!妳在我心裏已經死了!」男孩兒不成熟,表達能力低劣無比,瞋心無明業障最大。
「嗚嗚嗚……你兇人家!人家明明活著,你說人家已經死了!」女孩兒大哭轉身就走,此去經年算是一場沒分乾淨的分手。從頭到尾迷迷糊糊,很難講算交往過。
吵完架沒過多久,男孩兒氣消了後悔失言。他雖然時常急怒攻心說錯話,心裏還是一樣很想跟她結婚。可惜,青少年求婚只有用青少年不成熟的青澀方式:首先,他三八兮兮到處串門子跟左鄰右舍所有已婚未婚無心跟他搶女人的成熟男子下戰帖:「她是本小爺的人,你們通通不許動!」搞得遠近兩三百戶人家莫名其妙。再來,他三天兩頭跑到女孩兒家門口廣播精神訓話:「嫁我吧嫁我吧嫁我吧嫁……」
「吵死人了!」女孩兒終於回嘴:「你不是說我死了?哪個活人娶死人?結婚是活人的事!人亡都亡了怎麼結合?」
「哎,這……這……」男孩急著辯解:「活的死的不是重點……」不成熟的特色就是時時亂講一些無法補救的話。「我們天生下來就是一體的!妳,我,本來命中註定一起的!」
「就說你比不得人家阿伯、阿叔、阿哥們成熟呀!」女孩兒用力反擊:「一體?既然是一個人不是兩個人,結什麼屁婚?結婚是兩個人的事!一個人怎麼自己跟自己結婚?你是沒讀書沒邏輯還是沒愛情智慧?我是死人,你天生跟我一體,意思是你是個半活半死的半吊子殭屍?你這種程度也敢求婚?誰要跟亂罵人家是死人的殭屍結婚?」她講到一雙小手緊捏成繍花拳頭,聲調都發抖了。
愛情是盲目迷亂的,就像青春。你無法祭出佛法教導一個青春期對淫欲本能充滿好奇衝動的男孩兒區分獸性本能的結合欲與文明教養的結婚欲有哪裏不一樣,他聽不懂也聽不進心。大人就是看透人性愚昧這點對青春期階段的小孩子下手大發愛情財;愈搞不清楚五陰熾盛苦與身見幻術就愈容易著魔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男孩兒氣急敗壞。「妳是我的!妳就是我的人生,我的心,我的全部,我的一部分!」
「哦?又是你的?奇了,你的手是你的,你的腳是你的,你會跟你自己的手、自己的腳求婚?」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男孩兒強辯到底,好強。「妳早就死了,只要跟我在一起,嫁給我,我是活人妳自然也活了!乖,寶貝兒,嫁我!」
「死都死了怎麼嫁法?」女孩一想起他氣頭上召告天下她花落人亡的舊事就生惱。「你去挖墳啊!開挖你祖宗八代要娶幾個死人有幾個,隨便!你那張造業嘴!」
「哎,妳怎麼講都講不聽?妳瞧瞧,翻山越海那村一對男女不是吵架分手以後和好就結婚了嗎?婚後吵歸吵,到現在也沒鬧離婚啊!」男孩兒拿不相干的新婚夫妻來佐證,滿心以為別人吵架分手還是結婚的社會實事壓力夠逼女孩兒就範。
「他們哪?我知道。」女孩兒認識他們,大家老交情。早在男孩兒沒出面瞎鬧以前,她家族跟那對夫妻的家長本是世交,而且原本好好的世代交誼全是這個搬弄是非的壞男孩到處亂放話以後搞砸的。
「我問你,那男的在婚前交往吵架期間有召告天下女朋友已經亡了嗎?」女孩兒揚眉。
「是沒有。」男孩兒心虛了。
「那我再問你,那男的有失心瘋一樣,還在把妹就到處打廣告妹子跟他是同一個人嗎?丈夫因為跟老婆天生就是同一個人,所以自己命中註定必須跟自己結婚?一個人的單人婚?」女孩兒鼻孔朝天吐氣。
「也沒有。」男孩兒終於開始發現自己怪怪的,不太正常。
「人家現在是夫妻,以前是男女朋友。不論以前或現在,他們有互相攻擊破壞對方的人際關係、惡意讓長輩世交們翻臉斷交嗎?人家是當愛人還是當仇人?」女孩兒心智年齡通常比男孩兒早熟,初經早、愛情智商也發展早,這是人間的業。
「他們的的確確比較像愛人。」男孩兒承認。
「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毛病在哪?你根本就完全不會談戀愛!一個不懂愛情也表達不出半點正常愛意的笨蛋,只會逼婚!」女孩兒愈說愈氣,裙子一飛轉身就走開了。
男孩兒呆呆站在原地。他的腦袋瓜子怎麼轉還是死心眼想娶她,有沒有愛情無所謂,反正他也無法理解。「我懂了。下次我要到處演講跟全世界講她已經嫁給我了,她已經冠上夫姓,我的名字就是她的名字。全世界都是沒有道德勇氣的傻瓜,沒有任何人敢誠實揭穿我說謊!謊話講久就被當真話,大家一起默認謊話,假的也變真的!」他不是發想而已;一個人自言自語喃喃有聲,就地自爆了。
地球上光棍節網購特賣活動賺翻天的生意就這樣一年比一年熱起來。
2018/12/17
邪教殺豬事件簿
「這不是小說,這是真人真事!」小說家揮一揮手上的舊書,下結論。
「當真?聊齋志異可是一本有名的小說,搬神弄鬼的鬼故事大全!」警察嘆氣。
「搞文學的除非天生麗質想像力過人,本來就必須從現實人生與各類資料取材,」編輯看了拖稿成性的小說家一眼。「他專業,他說的準不離十之九。」
「好了好了,到底怎麼回事?一宗追訴時效到期三百年以上的血腥謀殺案?」律師懶洋洋地插嘴。「快講,我還要出庭辦正事。」
這四個人是兄弟。不是親兄弟,是拜把兄弟。十幾年前,各帶各的心事不約而同跑到海邊吹海風,一聊投機就義結金蘭。為了確認彼此的知心知己程度超過普通泛泛之交、酒肉朋友、利害同盟,四個人決定終生建交。一個手按《紅樓夢》,一個緊握《金剛經》,一個懷抱《阿Q正傳》,一個高舉《六法全書》,在自己認定為神聖的絕對精神糧草面前宣誓一生一世以誠相交,肝膽相照。
兄弟當久了對彼此的需要與工作都會有相當的認識與了解。小說家約大家商談《聊齋志異》裏一件恐怕是真人真事冷血謀殺案偽裝變造的「殺豬案」,事前簡單地跟眾家兄弟這麼報告一下:「小弟認為這個異史氏其實背景不單純。他家族親友恐怕有當官當差專責辦案的,讓他沒事閒閒當個民間線民明察暗訪,到處打聽百姓鄉野傳奇跟日常底細。說穿了,就是個專業臥底。沒看他寫長寫短無非男盜女娼、或姦或殺、偷雞摸狗野狐狸精,貪痴淫亂的故事什麼都有,男女、男男、女女、人獸、神鬼、……應有盡有!」
「臥底」二字挑起眾兄弟的濃烈興致。這年頭間諜最多,人手一機的結果到處都是間諜、駭客、網軍、表裏不一的臥底,連賣個麵包、陽春麵、小籠包都被競爭對手派商業間諜來白吃白喝假鬧事真調查,假交易真情報。
「快講!」律師看看最新款的蘋果運動智慧手錶。
小說家開始簡單描述:「當年邪教白蓮教在民間傳教事業火熱,邪教教主收了大量門徒。為了洗腦,也為了強化向心力,他常常設局讓徒弟們真心相信他有神通,讓他們口耳相傳增強他的神聖形象。例如,在清水半滿的臉盆放一艘小帆船,出門回來指責徒弟弄翻玩具船害Seafood出海在大海上翻船經歷海難;又或者交待徒弟留守教團守護一支小蠟燭,進門再痛罵他沒顧好讓風吹熄蠟燭,害Seafood開名車幾公里夜路摸黑好危險!總之,Seafood偉大又奇妙,徒弟都是沒神通、沒能力的大笨蛋。」
「典型的邪教崇拜集體心理。」警察說。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
「精神催眠,心理詐術。或者,老派的宗教詐欺?」律師說。「講神通,用神通迷惑人心,千古如此。只要教團能擴大,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對!」編輯非常認同。他知道鼓勵又正向的激勵語氣最能逼寫作者或演說者盡心盡力發揮所長。他一生自豪的萬能催稿本事就是建立在這個做人基礎上:講~好~話。就算遇到拖拖拉拉藉口一堆的擺爛作家也要忍得下怒氣,和顏悅色善言善語。他爛你不爛,點石成黃金。
「沒錯吧!你懂的!」小說家高興了。「然後,積怨已深、不甘處處被Seafood惡整羞辱當笨蛋的手下就造反了。Seafood好色,嫌老婆年老色衰黃臉婆沒魅力,在年輕女信徒間物色幾個美的納為妾室,搞古版合法婚外情。徒弟仗著自己年輕力壯肌肉發達,三兩下就甜言蜜語跟Seafood的愛妾勾搭上了,暗通款曲。醜事只要發生必留痕跡,背叛正妻與愛妾有染的Seafood得知愛妾不安於室也找徒弟通姦並沒當場揭穿發飆,卻深謀遠慮地設局謀殺。關鍵就在豬肉。大家知道吧?非洲豬瘟的那個豬肉。」
「罰錢哪,那個非法進口豬瘟病毒。故意惡意引進恐怕判刑。」警察發職業病。抓都抓不完。奇怪,大家都受教育讀書識字,新聞講破嘴,難不成是故意?上面的有計劃惡意發動豬肉生化戰術,想故意窮台、搞垮台灣經濟?
「通姦變成豬!」小說家不談政治軍事武力,小說家強調文學之美。在文學的世界,真實的人生邪惡也能完全轉化為暗黑美學以邪魔附身級的美感永遠警世度人,教訓留給兒孫。「色膽包天的徒弟跟Seafood的愛妾好上了,被不動聲色的Seafood編派到白蓮教養豬場去餵豬。Seafood不吃素,吃豬,專吃自己教團養的高檔現宰豬。把跟愛妾通姦的徒弟從侍者組拔掉下放到養豬組那天,Seafood帶一群親信徒弟送行,人才進養豬場就被做掉了。當場殺死,氣絕身亡。明明是一件在共犯結構下實施的復仇式謀殺案,整群知情的共犯徒弟對外口徑一致封口,負責養豬場的屠夫宣稱他那天只是宰殺一頭來路不明的公豬,公豬也不曉得誰變的?總之私宰私殺又私賣,來路不明的死豬肉在沒有清查食物履歷的前提下流入豬肉市場,賣掉了。無知的葷食消費者吃掉了。其實,這是雙重犯罪:為了遮掩殺人案故意買進報廢病豬,賣弄神通詐術宣稱是通姦徒弟變成公豬被宰,殺人又殺豬,一姦兩命。」小說家一口氣說到這裏,揮手叫女侍來又點了一杯珍珠拿鐵咖啡。「有錢行賄就殺人免關、殺猪免罰。」
「司法不獨立,那種帝制時代本來就很容易塞錢吃案。」律師漫不經心輕輕點一下。
「真殘忍哪!」編輯嘆了口氣。「人性黑暗,社會吃人,中國封建社會腐敗,都靠偉大的國父推翻邪惡滿清建立中華民國!魯迅真是天才!」
當一個崇拜魯迅崇拜到結拜都請出《阿Q正傳》的人聽你講故事講一半也會聯想到魯迅這個中國文學天才時,他心裏也是把你當文學天才看。小說家樂了,眉飛色舞講下去:「想想看一個人信了教、在教團上班以後無緣無故人間蒸發鬧失蹤,豈會沒人注意?被害人的爸爸一連幾個月沒收到兒子寄回家的安家費,心理不安,上門找人。信徒一看當事人的可憐老父、孤苦無依的單親爸爸唯一的獨生子死在邪教Seafood手下,顧不得通姦除不除罪化那種情慾小事的背德犯罪性質,在親情至上、孝道第一的倫理道德重壓下全招了。沒錯,就是咱們那個不可一世、賣弄神通騙局的Seafood出於嫉妒殺死你兒子棄屍。謊稱通姦變成豬,弄來一頭有病的公豬宰了完事!」
「然後陽上家屬就告了。」律師還是語氣平常。這種事如果是真人真事,按殺人罪個案的路頭一定是這樣走。白髮送黑髮的悲痛心理只想要兇手一命償一命,老人體力差難動私刑暗殺,必告無疑。
「就告了。」小說家滿意地說下去:「這一告,官兵拿殺人罪當理由出兵包抄邪教組織,幾千個古版軍警人員出動包圍白蓮教團,活抓Seafood夫妻檔跟他們的獨生子三人關到鐵籠裏,一路押解送京北上。路過太行山時,他使出老招弄個幻術,讓一個身高像古木一樣高的巨人擋道威脅官兵。不知邪教營運的商業機密的公務員全被唬住了,嚇到不敢前進。那Seafood心知官方中計,先派妻子出陣給巨人「吃」,再派兒子上場給巨人「吃」,最後自己再擺出悲憤莫名的悲壯表情迎敵讓巨人「吃」,然後他們一家三口就逃了。成功逃亡到國外隱姓埋名榮華富貴享樂到死。完畢。」
「真人真事?那最後的巨人幻術怎麼解讀?」警察追問,出手捏沉默的律師一下。
「時空旅人的妻子。電影。」律師在等開庭的時間養成閱讀、看片的老習慣,反應很快。
「啊……這我倒沒想到!哈哈,真有你的!」小說家大笑。
「在中國那種時代,教育不普及,百姓知識水平不高。一個從現代或未來用時光機旅行到古代生活的宗教騙子順手帶了不少現代媒體工具,用操作假新聞、假影片、假傳媒的造假手法成功形塑他自己神聖不可侵犯的邪教教主形象,名利雙收。」律師解釋。
「電池呢?網路呢?機器電源呢?科技道具呢?」編輯反問。
「時光機。」律師再深入說明:「只要確保時空旅行通道無阻,在古代與現代、未來穿梭來來去去沒問題。要什麼科技工具有交通運輸管道就能弄到手。發電機、電瓶、長效電池、臨時電源、……應有盡有。設備齊全的話放個兩三小時的電影都沒問題,何況只是在山路投影個巨人短片?」
「那個愛妾呢?」警察追問。
「沒了。」小說家很篤定。「異史氏不敢寫八成是他很清楚這件謀殺案是真的。要是寫小三、愛妾被殺的真實情節,好事者追查官方登記有案的納妾戶口名單跟案發地點比對就能輕易肉搜,他是線民臥底的身份就曝光了。」
「戶口?他的老婆兒子就查不到嗎?」警察懷疑。
「那兩個人是從未來一起帶過去的現代共犯,在中國古代沒有血親也查不到戶口,可以放心寫。小妾不一樣;小妾是在古代弄上床的小三,有古代的紀錄與人脈。」律師邊推論邊吃一口長崎蛋糕,陷入思考。
「異史氏到底是誰?假設他很清楚誰在古代的戶口查得到、誰在古代的戶口查不到、誰可以寫故事、誰不可以寫故事,他到底是誰?」警察追到底。嗯,職業病。
「誰嘛……」小說家微微一笑。
「真的!真的真人真事!」編輯附和。
「病死豬?沒查證?」警察又追。蕃薯口味的特大杯珍珠奶茶早已見底。
「古代食品安全管理很差啦!」律師搖頭:「你不想想,就算在我們這個進步時代,食安管理一天比一天嚴格,SARS也惡意隱匿不通報以便擴散,AIDS也惡意隱瞞到處約炮傳給炮友,人命都不當人命,人類致命傳染病都故意放任疫情傳播了!連人命關天都故意拒絕依法通報,何況是病死豬?人命都不當回事還在乎猪生死存亡?」
「哎,誰呢?誰……」小說家拍一拍舊書上的空污灰塵。「肚子餓了,我們一起去新開的五星級素食餐廰吃飯吧?」
2017/08/06
錯落階級
第一次在病床上醒來發了呆。竟然沒死,認真簽下緊急手術同意書根本沒用。該問的全忘了問,不該答的倒全答了,護理師全綻放水藍玫瑰似柔軟的淺笑,起針,下藥,問我好不好。開個刀開出結束不了的人生,不缺難吃的藥或無趣的有線電視。累了卻失眠,百無聊賴,身體壞掉只剩大腦能夠自在遊戲。玩什麼呢?例如,有沒有愛過誰恨過誰?真的假的?到底有何意義?
2017/05/13
熱戀傷痕
他從香港返台,我從美國返台。我頑皮地撒嬌說我去接你好不好,他破天荒同意。茫茫人海中要認他實在太簡單了。高,壯,帥,黑白相間亂髮,恐怖的啤酒肚。他看我一臉立刻紅了眼眶,不由分說叫了計程車帶我到開日本進口舶來品老店的長輩家唱卡拉OK。
在長輩面前的他多麼客氣、謙和、有教養,完全不像對我總是擺出頂天立地靠我準沒錯的大男子漢氣魄。他點了首多情到嚇死人的情歌,拿起麥開唱,好嗓依舊如昔。眼眶裏淚水飽滿打轉的情歌,唱畢在眾人掌聲中偷偷舉手抹淚,整屋親族假裝沒看到,突然一起轉移話題問我美國種種。
那一年是我長得最像女生、最像我生母的一年。他看著我看到的並不是女兒,我知道。那不是看女兒的神情,而是看另外一個女孩的痴情。我被看到不知道怎麼辦。我想,從媽二十歲自殺身亡那年開始,爸的心就崩壞掉了。他沒辦法愛上任何其他女人又非得為了還沒生出香火向祖母交差,只好趕在祖母癌症末期往生前火速交往求婚讓新娘懷胎。
那真是我這輩子看過一個男人最痴情、最痛苦、最哀怨的眼神。愛得要死又愛不到,愛都付出了人卻走了,人走了卻又在另一個小女生臉上留下痕跡,不小心失魂落魄溫柔完又要回神擺出父親的權威架勢開始正色教訓。他在人生最幸福的高潮被自殺事件推入地獄深處,從此成為會呼吸、會工作、會養家、會稱霸職場報效國家的活死人。全世界都逼不哭他,包括祖父海罵他也逼不哭他,我只要人站在他面前他就想掉淚。
我是他的傷口。活生生的熱戀傷痕,失戀紀念品。我知道我對他很不公平,他一輩子必須把我放在心底當獨一無二的寶貝的同時又必須為了我不斷重溫一場無可救藥的心碎。我爸就這樣壞掉了。
我懂愛妻自殺身亡以後倖存的丈夫會有多痛苦;這種痛苦恐怕不是祭出正經八百的佛經經文可以救急。想哭就哭,想思念就思念。吃飽飯、睡飽覺、有氣力再用功修佛法加行回向亡者投生善趣、淨土吧……
這一篇的分類叫「小小說」。為了配合台灣佛教界傳統刻板文風,所有無法編輯入論文、公案、典故等古老文類卻又能夠救人救眾生利益人間的現代故事書寫通常都收入這個有點俏皮天真的分類。
爸爸,我愛你。
下輩子記得拜我為師隨我出家。
2017/01/09
付法偈,茶花季,花物語
2016/03/30
寶寶的時間軸
「寶寶怎麼來的?」他昂首天真地問。
「你是因為爸爸媽媽的愛出生的。」寶媽與寶爸溫暖地回答。
台灣是個多情的社會。寶爸和寶媽在國家社會親族的催促與祝福中戀愛結婚,自信滿滿地期待寶寶出世。傳宗接代,香火傳承,家庭倫理,增產報國,道德與法律雙雙支持寶寶出生。身為男嬰的寶寶被大家緊緊保護,身為男孩的寶寶被大家緊緊保護,身為男童的寶寶被大家緊緊保護,民主國家的兒少人權保障展開一張同樣溫情的無形大網呵護他、守衛他、照顧他,讓他平安健康長大。
十三歲那年他開始有了變化。青少年善於同儕比較,他開始察覺到自己不好看、不聰明、不出色、不吸引異性、甚至不討師長歡心。童年框限在寶爸與寶媽的小家世界裏渾然無覺,但是父母完全無法代扛他踏出家門後的學校社會人際壓力。十四歲的寶寶苦悶了,偷吸菸。十五歲的寶寶難捱了,偷喝酒。十六歲的寶寶寂寞了,偷嫖妓。十七歲的寶寶終於從不良場所結識的狐群狗黨身上搞到毒品,縱身毒海不可自拔。寶寶不是沒想過自殺,可是全社會都努力防治自殺與反對安樂死,他再不開心、不痛快、不滿意也覺得有苦撐活下去的責任。
他的變化家人不是不知道。家人本來就不是出身中上流社會,初初不以為意,一直拖到寶寶開始暴怒揮拳毆父打母才驚覺事情大條了。寶寶情緒失控,漸漸精神異常,出現嚴重暴力傾向,可是寶寶是他們的寶貝香火與親生骨肉。愛一個孩子就像中了無藥可解的劇毒,從懷胎落地就瘋狂愛上,一愛就愛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愛上了癮,怎麼可能說戒就戒地狠心為什麼國家社會公益大義滅親呢?「來,國家社會不適合你沒關係,爸媽照顧你一輩子。」上輩子欠恩情債的寶爸寶媽心甘情願。
一直到寶寶殺人坐牢,寶爸寶媽也沒有停止過這份深不可測的愛。他們夫妻倆失魂落魄地盯著神色異樣平靜卻不時胡言亂語的兒子,心思飛到好久好久以前。以前,寶寶還是個小嬰兒、小男孩(就像他親手屠殺的小女孩那麼可愛小巧惹人憐愛的小小孩)時,國家社會也曾經給予寶寶一模一樣的期待與想像。一個在眾人呵護關懷下長大的小孩怎麼會下手屠殺另一個在眾人呵護關懷下長大的小孩?寶爸寶媽想不通,除了看著兒子掉淚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殺人魔在當殺人魔以前都當過可愛的嬰兒與天真的兒童。世間凡人沒有神通,無從預知預言哪個胎兒出世會學壞造惡,不知道哪個小孩長大會變成殺人魔,不清楚哪個青少年會在人生考驗磨難中被擊倒而走上邪路。大家都是凡人,大家都不知道,大家都無能預知未來,大家只能集體鼓吹戀愛、婚姻、生育,最後再一起收拾不可避免的道德爛攤。每個胎兒、嬰兒、兒童都是潛在的殺人魔或被害者,大家無知又無奈地一律寄以厚望又再度失望,卻從來不肯對人性光輝絕望。
寶爸寶媽慈悲不墮胎、不殺嬰、不虐童,殺人魔活了下來。國家社會對兒少人權祭以高度保障,殺人魔得以平安走過兒童期、青少年期而存活下來。社會大眾整體而言傾向有道德、有品格、有良知,殺人魔在治安相對優良的太平盛世安全生活度日。正常人懂得對國家社會群眾對自己付出的點點滴滴感謝於心或縱使不感謝也至少報以對等的善意,殺人魔不一樣。在人生某個階段或某個時點他的心迷了路,再也看不清現實。「寶寶,為什麼你恩將仇報?」正常人想問都問不出口,不確定已經長大變成殺人魔的寶寶有沒有理解能力聽懂。
一個人從寶寶變成殺人魔不是一秒兩秒或兩三分鐘的事。一個可愛的幼童要長大學壞變成殺人魔不是像煮泡麵或叫比薩那樣得來速,而是足足給國家社會至少十幾年以上(甚至三四十年以上)的漫長光陰來應變。寶寶有沒有給國家社會積極介入處置的機會或反應時間?
路過寶寶的時間軸,經過寶寶的痛苦人生,我彷彿看到寶寶當年還是個全身散發奶香味的男嬰時在國家社會無比寵愛的甜蜜懷抱裏傻呼呼地張開無牙的嘴笑著。我不確定現在有多少人要他死。我唯一確定的是那年那時那地整個國家社會都渴望他平安活著。
2015/10/03
最痴(再文本)
她緊擁著她的屍體,靜靜等自己藥力發作休克死亡。
小將與雨翔是大學同學。小將是出櫃的女同性戀者,一個不畏人言的富家女。雨翔是異性戀者,熱愛運動的窮學生。小將迷戀雨翔,公開追求也公開被婉拒,年年找密友阿光訴苦。
阿光:「我看妳就放棄吧?她那個人,我看兩眼就知道是純異性戀,再幾年就會找男人嫁。她那張櫻桃小嘴很快就會含著男性性器官過日子,妳何苦?」
小將:「我辦不到。實在沒辦法。」她苦笑。
小將苦等到畢業前夕終於等到機會。雨翔家庭發生變故,經濟來源全斷,嚴重到可能被迫休學放棄文憑。小將義不容辭主動送上錢,私底下找一間空教室談條件:「妳不必覺得自尊受損。這筆錢算我借妳,以朋友與追求者的身份。我們約法三章,畢業後三年妳工作賺錢把本金還我就好,不收利息;萬一三年後妳還不出來,我也不要妳還錢,妳就無條件跟我在一起,當我女朋友。這是我開出來的條件。」
雨翔同意了。她沒有選擇。沒有文憑就沒有工作,一切努力付諸流水,此時此刻除了接受天外飛來的金錢借貸以外還有別的選擇嗎?她收下錢,如願畢業。小將痴心等她,從畢業直到畢業後三年不但半根手指頭都沒動過,甚至一路單身,公開謝絕同性戀圈內大量愛慕者的求愛。
小將以為苦等三年有機會等到她的人。畢竟那是一大筆可觀的金錢,一般大學畢業生哪怕賺十年、存十年、省吃儉用也湊不到。沒想到,三年後再約見面,雨翔當場手提袋一面交,白花花大疊大疊的鈔票一毛不少地如數還清了。她怎麼搞得到那麼多錢?小將完全傻眼。
「妳不必驚訝,錢的來源光明正大,」雨翔說,「我畢業後認識一個富商,很快就跟他結婚了。他知道我背債,也知道有還債壓力,自願替我出這筆錢。」小將快哭了。她苦苦等這麼久不是在等錢;她等的是她的人。她把錢收下,覺得失戀,覺得想當場崩潰,但是最後只能勉強擠出「是嗎?恭喜」四個字。
兩人從此在茫茫人海分手各奔西東,一個當異性戀富太太,一個當同性戀單身貴族。然後,又過了五年,小將突然接到雨翔一通電話。雨翔說:「我想拜託妳一件事。」「什麼事?」「幫我殺了我丈夫。」雨翔說。「什麼?」「只要妳殺了他,我就跟妳在一起,一輩子是妳的。」「……我想一想再回覆妳。給我手機號碼。」
雨翔究竟隱瞞小將什麼?婚後的雨翔並不幸福。她突然嫁給富商並不是因為愛情,而是因為不想為了還不出錢變成同性戀。她不愛丈夫,單純看在對方有能力幫她還債與丈夫的性別是男的這兩點結婚。夫妻相處到底有沒有真心真感情是感覺得出來的。婚後不久,丈夫就開始外遇通姦夜不歸營,一年一年下來愈演愈烈,演變成重度打罵的常態性暴力。瘦小的雨翔哪裏敵得過高頭大罵的暴力男方?她經常被打到窩在角落裏發抖,舉起雙手保護頭部哀求丈夫住手。恐懼到極點的她忍無可忍,狗急跳牆突發奇想找小將合謀殺夫。
沉思幾天之後,小將答應了。小將沒告訴她手段與細節,把她安頓在旅館裏等消息。從異性戀圈的角度來說,小將是個處女。雨翔的丈夫不認識小將,以為小將是個天外飛來的大美人,雙雙約炮到停在路邊的汽車裏車震,當場被小將一槍轟斃,死的時候連拉鍊都沒拉上。處女膜化開的鮮血與從屍體頭部大量湧出的污血合流,留下整車腥臭難聞到極點的噁心味道。小將衣衫不整奪門而出,衝到旅館與雨翔會合,從此一起展開逃亡生涯。
她們租車,開車,熬夜輪流互換開長途,在一間又一間的大小旅館中流浪。死者的妻子無故失蹤,警方自始就鎖定妻子殺人嫌疑最大。在漫長的辦案過程裏,警方不斷擴大盤查雨翔的人際圈,一路上溯到大學人際圈,從其他人嘴裏打聽出一筆極不尋常的巨額金錢借貸與眾所周知的女女追愛過程,開始懷疑案情不單純,小將可能也涉案。警方縮小搜索目標,各地的警車開始沿路追查她們可能入住過的旅館,一間一間盤問,速度愈來速快,一天比一天離她們更近。
雨翔信守承諾成為小將的人,但是小將覺得心理上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空洞絕望。為了她,小將殺人。為了她,小將犧牲處女之身色誘亡者。小將得到她的身體,卻從她的表情、言語、行為反應上覺悟到一件再簡單也不過的事情:雨翔並不愛自己。就像她沒愛過她丈夫一樣,她也不愛自己。雨翔只是在人生不同階段出於不同的社會壓力與現實需要而利用情欲關係當成應急手段。她們開始激烈爭吵扭打,小將甚至開始像她的丈夫一樣酗酒,酒後一言不合就想動手打她。直到有一次,小將拳頭高高舉起卻發現雨翔突然反射性地縮到角落裏護頭發抖,動作熟練到讓她突然覺得雨翔與自己一樣悲哀。
電視上天天播兩個女通緝犯的面相,新聞報導直接說明她們是一對犯下謀殺案後畏罪逃亡的同性戀人。在警方逼近她們投宿處的前一夜,她們酒後相約一起自殺。她先餵她吃藥,確認雨翔服藥身亡後,小將抱著她的屍體再喝酒吞藥,邊等藥效發作邊回顧她們認識這十幾年結下的緣份。她茫然地回想,不懂自己當初怎麼會像失心瘋一樣執著這個女人?一個異性戀女人。一個等不到她愛的男人卻委身於她不愛的女人的女人。她不懂自己怎麼會為了一個女人一連殺死三個人:她丈夫,她本人,還有自己。為了什麼?她的人?她的心?還是自己的性欲?
窗外,警車的鳴笛聲愈來愈響亮,刺耳異常。小將伸出手把耳朵摀住,不確定等著自己的會不會是最簡單的死亡。
(本故事是再文本,故事大綱來自一部改編為漫畫的犯罪小說。雖未讀過文學版原文,以為該文本極適合使用於分析三毒犯罪心理與突顯淫欲煩惱乃人生最大禍患,足以警世)
2015/01/22
修古拉非理茲:神魔元教外傳
很久很久以前,在血腥星球的夭壽無良特區,修古拉非理茲是帝黑世紀的首席宗教達人。他一生的豐功偉業已經詳細登載於《神魔元經》上、中、下厚厚三大卷,我這個微不足道又才情貧乏的億萬劫宇宙旅行說書者在此就略去不表。我想補充追憶他沒有被宗教界與歷史學界發掘的另一面:
修古拉非理茲出身於血腥星球的神魔壞心族。他是當地虔誠信仰神魔元教的貴族階級的後裔,也是神魔壞心族的神魔元教教徒中最精通教典的元老之一。他一生最偉大的宗教成就是針對發生於帝黑世紀星座公轉第三萬七千四百六十二點五六八年的「殺人祭賺錢儀式」做出空前政治正確、宗教正確、法律正確、性別正確的核心教條解釋,進而影響血腥星球後世一切人種的集體命運。
「殺人祭賺錢儀式」是根據古老的《神魔元經》開宗明義訂立的七大條神魔超爛戒規,由專責殺人祭的男信徒定期舉辦的「無法可管重刑案類宗教暴利商業行為」。第一條:神魔恨世人,每個信徒都有權力隨興殺死別人。第二條:神魔恨女人,每個男教徒都可以隨興姦淫別的女人,不論那個女人的身份是那顆星球上誰的母親姐妹女兒。第三條:神魔恨純潔的人:每個信徒都可以進行買辦式宗教婚禮,把天真無知的幼小女童買回家姦淫成妻。第四條:神魔恨乾淨的人,信徒都要好色不潔。第五條:神魔恨不貪財的人,每個信徒都要盡全力不擇手段撈錢。第六條:神魔恨不敬信神魔的人,每個信徒都可以拿他看不到、聽不到、摸不到、除了想像以外通通不知道的神魔當藉口屠殺非信徒。第七條:神魔恨善良與道德,信徒絕對不可以當一個慈愛寬容悲愍其他生命的人。
神魔元教是血腥星球最知名的大型邪教組織,任何沒被神魔眷顧又資質普通的人通常都看不懂這七大條神魔超爛戒規在寫些什麼星際碗糕。為了方便所有跟我一樣平凡的宇宙讀者,我在這裏簡單舉出帝黑世紀星座公轉第三萬七千四百六十二點五六八年的「殺人祭賺錢儀式實例」的個案事實來加以說明:大殺兄跟小殺弟是兩個核心教徒,他們共謀策劃一起從花花優優族綁架兩個從頭到尾都完全搞不清楚《神魔元經》到底算什麼宇宙大飛機的雄性非教徒,再放話跟花花優優族的大頭目勒索敲詐一大筆錢。換算成血腥星球的屁股開花貨幣計算的話,不多不少剛剛好是兩億屁幣,也就是一個雄性非教徒的星市行情高達一億屁幣。
一億屁幣?
修古拉非理茲是那粒星球、那個時代、那支種族、那說有多神魔就有多神魔的世界第一大邪教的宗教法律權威,他立馬狂奔到國會裏以元老身份召開國家緊急會議,說有重大教義解釋及遵守教規精神的全新法律要頒佈。說到那落落長不知所云又高來高去神來魔去、充滿行話術語的會議紀錄,我跟各位平凡的正常讀者一樣完全搞不懂他們在講什麼,這裏就全部跳過,只講最後的結論重點,也就是影響我們億億兆兆無量宇宙後世族裔的神魔超爛戒規第八條:「神魔恨不實施殺人祭賺錢儀式的人,信徒的身份是孕婦、產婦也平等比照辦理。」
各位,我們已經搞不懂前七條是什麼地瓜炸薯條了,怎麼有能耐搞懂第八條在寫什麼呢?我在這裏特地再舉個從帝黑世紀星座公轉第三萬七千四百六十三點一四七年起公告實施的「最新版殺人祭賺錢儀式簡則」來說明:所有信奉神魔的女信徒在懷孕後依神魔意實施產檢,一旦確信腹中胎兒是男嬰的話,百分之百一律墮胎,每墮一次男嬰就可以從邪教財庫提領一億屁幣的宗教獎勵金,一生不計次數,無有上限。
修古拉非理茲提出的劃時代宗教詮釋高見如下:
第一:男信徒殺一個非信徒賺一億屁幣,女信徒墮胎付醫藥費受折磨又沒暴利獎金,不公平。由於長期下來只准男信徒海撈殺人錢,女信徒沒經濟甜頭,女信徒早就想脫離邪教了。占人口百分之四十三之多的女信徒集體脫教又遺棄信徒丈夫的下場必定造成神魔元教崩盤。為拉攏女信徒,避免宗教從內部瓦解,比照殺人勒索行情來發放殺男嬰獎勵金有宗教必要性。
第二:負責殺人祭的男信徒一次殺一個男人就狂撈一億屁幣,一輩子偷懶不工作,精神上物質上服務上產品上全掛零鴨蛋,既不會生孩子也不會養孩子,除了屠殺之外什麼正經事都不會做,殺完又無法可管、逍遙法外,這種暴發戶人生已經造成其他不負責殺人祭卻要每日辛苦工作付出的各行各業男信徒嚴重焦慮不滿。為安撫其他男信徒,確保他們安於高勞力低工資的一般勞動工作並且絕不爆發武力革命,替他們的太太、女兒、姐妹廣開殺嬰財源大門有政治必要性。
第三:就神魔戒論神魔戒,殺雄性非教徒的行為的的確確與殺未出生的男嬰的行為一樣有價值。神恨異族的雄性非教徒。男嬰神智未開、不懂宗教、在胎兒期百分之百沒有認識宗教的行為能力與經由宗教儀式成為教徒的神魔功力,男嬰在宗教評價上也是一個雄性非教徒無誤。殺人祭的公開市價是殺一條命一億屁幣,基於宗教法律解釋,準用於墮死男嬰的墮胎行為,一樣發放一億屁幣。為避免教義解釋糾紛造成宗教分裂,從此以後墮男嬰的公開市價(殺男嬰獎勵金)也要立法公訂為一億屁幣。這項緊急修法有法律必要性。
我為什麼要這麼努力地記下這一大段連我本人都看不太懂的深奧星球八卦?因為血腥星球的神魔壞心族傳到現在已經沒有半個雄性族人了,剩下的都是雌性族人。她們的祖先太習慣靠屠殺撈金,世世代代不務正業,成年的雄性族人追殺非教徒,成年的雌性族人拼命墮自族男嬰換獎金(請參照「神魔超爛戒規」歷史檔案殘稿),殺來殺去殺到雄性絕種,後代的雌性族人慢慢遺忘雄性族人的存在,久而久之覺得大量描寫雄性屠殺雄性的行為蓋高尚的《神魔元經》跟現實社會嚴重脫節,就把《神魔元經》廢掉歸納成歷史邪教檔案,把再也沒有任何男信徒的神魔元教空殼教團解散了。
以上是我站在路邊喝退休很久的身為神魔元教第不知道幾兆傳人的後代的老奶奶親手打的鮮紅蕃茄汁時,聽她老人家講的古早流星八卦。她笑咪咪地說,沒有雄性教徒以後日子好過多了!再也沒有誰追殺誰,沒有誰屠殺誰,沒有誰會故意為了拼暴利做什麼血腥的事,沒有誰逼誰信教或誰逼誰嫁給殺人犯。雌性科學家不像雄性科學家受限於沙文主義想像,女族基因科學界發生超時空的空前大進步,她們只要拿一張客製化的星際繁殖卡片到星球基因銀行刷兩下、提領一點點最新版的嬰兒基因就可以製造小孩了呢……
(註:這是小說)
(用力註:這是小小說)
(大大用力註:這是科幻歷史文化創意實驗小小說)
(重力級再度備註:不論有沒有雄雌性分別心,請勿歧視外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