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11日 星期四

小小說:詐騙者

「起床,快點,老師打電話來問,你怎麼沒上學?」
「爸,我不想去。」
「快點啦。老師還在電話上,你自己跟老師講!」
「不要啦。你跟他講我不在。」
「什麼?你再給我講一次?」
「跟他講我不在嘛。」
「怎麼可以騙老師?」
「你上次還不是要我跟公司老闆說你不在家?上次我幫你騙老闆,這次你幫我騙老師。」
「你……你給我起來。給我去上學!」
「不要!」
「你……再給我頂嘴看看!小子你--」
「生什麼氣?還不是你,媽媽離家出走好幾年都不回來。都是你害的。」
「再講一次!你再給我講一次!」
「叫媽媽回來,我就去上學。」
「你--」

阿偏呆住了。兒子整個人捲在被窩裏,遠遠縮著,從漫畫書堆和圾垃袋圍成的角落露出一頭亂髮。怎麼才小學一年級就這麼倔強?阿美出走那天,他才剛上幼稚園小班不久……

阿美那天打包好兩大箱行李,打手機要他先回家一趟。
「阿偏,我走了。小果子你養,記得別給他吃花生,會過敏。別再打手機給我。」
阿美像看著一個店員、一個路人、或是一個陌生人;就是不像看自已的丈夫。
「阿美哦,我車開來停在樓下,快點!」忽然一陣熟悉的聲音打斷冰塊般的空氣。
「什麼?阿拐?妳跟阿拐約?妳給我說清楚!」
阿偏覺得頭暈想吐。阿拐是他十多年的哥兒們,三天兩頭誇阿美水噹噹。
「對,我就是打算住阿拐家。怎樣?」阿美語帶威脅。
「妳--」阿偏怎麼也想不到這頂綠帽子怎麼戴上的?戴多久了?
「不准!妳……妳不准走!」阿偏想哭。
阿美是他當年整整七八年死追活追才娶來的。
「好,你不准是不是?」阿美笑了。
「阿美,妳好了沒有?」樓下阿拐不耐煩了。
「可以啊,我先去警察局告你在詐騙集團工作,等你被關,我再走。留小果子一個人過日子。」阿美在笑。
「妳敢!妳這無情無義狼心狗肺的女人!」阿偏覺得他頭快炸開了。
「你有資格講我無情無義?你們那幫人,小孩也騙,老人也騙,善良老百姓也騙;你是憑什麼要別人對你有情有義?」鄙夷的眼神與阿美那雙迷人的大眼睛真不相稱;阿偏開始覺得打從心裏恨她。
「阿美!阿美阿美幾時辦嫁妝?我急得快發狂!……」阿拐這王八小子竟然在樓下唱起情歌。阿偏簡直不敢相信光天化日之下有這種不要臉的情夫。
「小心我扁他!」阿偏終於大吼出來。
「你扁啊。他全家都知道你在詐騙集團。你敢對我們動手,他們全家都可以告發你們。」阿美看起來老神在在。
「記得,別再打手機--」阿美忽然停住,伸手一指--
「哦對了,離婚證書我簽了,放在桌上,你再補簽一下。謝謝。」
阿美轉身拿起行李,像是十分輕巧的樣子,走了。
走出一場婚姻,像電影散場一樣,只需要幾秒。
阿美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阿偏跌坐在地板哭了出來,連衝到窗口痛罵阿拐的勇氣都沒有。真沒種,他恨自己。罵了,萬一阿拐和阿美一起出賣他,他去坐牢,小果子一個小孩怎麼辦?誰養他?

「爸……好啦,你騙一下有什麼關係?」小果子半愛睏半撒嬌。
「起來。」阿偏忽然下定決心。
「起來。爸爸跟老師請假。我們出門。」阿偏對兒子下令。
「去哪裏?」小果子忽然坐起身來,一雙眼睛瞪老大。跟阿美真像,阿偏想。
「起來。」小果子穿上外套,乖乖站起來。

剛結婚的時候,阿偏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原本日子還過得去,租金繳得出來,還能存點積蓄;阿美盤算之下覺得夠養小孩、存教育費、預繳房貸頭期款,於是結婚短短不到兩年就生了小果子。後來,全球經濟不景氣,刮高學歷失業風,掃來掃去掃到阿偏那家。那家小公司先是裁員,再來強制放無薪假,再來完全發不出薪水,最後,倒了。公司倒了,老闆躲著不見人,阿偏已經花掉不少存款,加上積欠數月的薪水也要不到,只好到處找工作。工讀生的位置與薪水,阿偏不肯要、老闆嫌他老;正職的待遇與條件,大家搶著要,阿偏要不到。主管以上的職缺,隨時換人、加上又要背風險、沒日沒夜心掛在工作上,阿偏一個單親爸爸不可能辦得到。結果,失業三四個月之後,阿偏碰上一個正在大力召募團員的詐騙集團。

「先生,我們正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你學歷好,頭腦好,別人不要,我們要。」
「與其懷才不遇,不如讓我們來重用你。」
「只要你加入,從上班第一天就給你預支薪水。」
「怕什麼?很多人都在騙啦。黑心食品、黑心毒奶、黑心福馬林白蘿蔔、盜版光牒、……社會本來就騙來騙去,都很虛偽啦,你以為大家都是正人君子?為了錢,黑的說成白的,白的說成黑的;今天一套、明天一套,都在作秀啦。」

阿偏靜靜坐著,開水一口也沒喝。對方一講足足講了兩小時。最後,阿偏點了頭。
走出「公司」大門,阿偏想不透自己是為了什麼決定做這份工作。是因為錢?還是為阿美?還是小果子?還是撞了邪?做這份工作,是一種對研究所畢業學歷的推崇或褻瀆?「老闆」笑笑拍他的肩膀:「你這樣有文化,說話又斯文,還會英文,演法官、檢察官、警察、公務員、……人家一定會相信。跟著我,包你有賺頭。」

經濟情況開始轉好的同時,阿偏也開始隨時二十四小時開手機,上班時段不固定,隨叫隨到。阿美關心他是否被公司剝削,他總含含糊糊一語帶過。再三問不出所以然,於是,有一天乘小果子睡著,阿美偷偷尾隨丈夫,叫部計程車跟蹤他。「會不會是外遇?」阿美不安地想。但是,前面計程車裏的阿偏並沒有在任何不良場所停車,而是七彎八拐進了一間巷底的小型住家。阿美跟著阿偏,走進民宅,一路小心地直跟到門口。

阿美靜靜站在門口,眼淚止不住地落下。她聽到她心愛的丈夫阿偏的聲音一陣一陣傳來:
「請問是林老太太嗎?這裏是○○地檢署,我是○○○檢察官,妳的……」
「請問是張先生嗎?這是○○分局,我是○○○分隊長,……你的罰單……」
「請問是○○○小姐嗎?這是○○國際投資公司,妳的帳戶……」
「還不快點處理?趕快到ATM處理退稅……」
「王老太太您好,我是社會局老人福利專員,特地來協助您取得老人津貼……」

阿美一哭哭了五個鐘頭,咬著牙默默流淚。其他人在電話掛掉的空檔,傳來耳語、討論、交換文件、走動碰撞的聲響,問阿偏對方反應怎樣?資料?有沒有懷疑?她不可置信地發現,堂堂一個研究所畢業的丈夫,小果子的爸爸,竟在為一個詐騙集團賣命。她覺得阿偏像個下流演員。上流演員演戲,至少是藝術、是正當職業、是為觀眾服務、有社會價值與意義、而且是人類文明文化的重要成分;而她的丈夫所作所為,只是替一群不事生產的惡人騙取別人辛勞工作或者以正當手段獲取的金錢,不只下流,還犯國法。

轉身走出那裏,阿美叫了計程車,回家準備帶小果子到幼幼班報到。

「阿偏,你覺得,我們是不是別買牛肉了?」
「吃太多了?想減肥?」
「不是啦。英國人都怕狂牛症怕到很多人改吃素了;這年頭,吃肉不安全。」
「那就別買啊。」
「還有……那個,聽說有些菜都農藥沒散就搶收,是不是也別買?」
「好啊,小果子還小,多注意也應該。萬一中毒,影響智商發展也不好。」
「阿偏,那個,有的不肖商人賣盜版卡通光牒,燒的品質也不好,不要買給小果子對不對?小孩看了傷眼力,七早八早就近視。」
「嗯。妳真是個好媽媽。」
「那,阿偏,你覺得那家才藝補習班,明明找的是大學工讀生,卻打廣告聲稱是碩博士任教,是不是在騙家長錢?」
「就別去嘛。小心一點,社會上沒良心的很多。廣告哪能信。」
「阿偏,人家說有些水公司的水源其實不合格,檢查沒通過,被開罰單也不管,照賣……而且,大量用塑膠瓶不環保,我們以後出門別買,好不好?」
「什麼黑心公司?不但奶有毒,現在連水都有毒?」
「阿偏,就是有些人只看眼前利益,不為後代子孫想,也不為社會大眾想,自私自利只想賺錢享受哇!你說,這種人是不是很不道德?」
「你們女人哪裏懂男人的世界?商場如戰場,勝者為王。公司追求的是利潤,又不是在製造聖人。只要產品能賣,賺個二三十年再被揭發告倒又怎樣?那些大老闆都已經穿金戴銀享福夠啦。」
「說真的,你會願意小果子長大以後,生活在這種世界嗎?樣樣被騙;食衣住行育樂充滿謊言,不是有毒就是假藥、假證件、不實廣告……你說,他的人生會幸福嗎?」
「那,等我再賺幾年,我們移民。」
「美國也一樣,一大堆詐騙EMAIL,一天到晚往人家信箱轟啊。還敢寫他是聯合國、非洲什麼石油小國、中國什麼高官、中美洲什麼大老闆……不然就是什麼中樂透中綠卡,我看是中邪。你看看,那些信是不是美國一些知識份子弄出來的?」
「天知道。別理它就是了。」
「可是,阿偏,你是我的丈夫,我不能不理你。」
阿偏差點把瓶裝果汁噴到電視機上。我?干我屁事?
「阿偏,那種工作別做了。我可以找工作,苦一點,小果子再幾年就大了。」
阿美說了半天,終於說到重點。
「別讓小果子有一天長大懂事了,恥於他有個在詐騙集團工作的爸爸。我求你。」
阿美放聲哭了起來。
阿偏這才明白,她想說什麼。說了一長串黑心食品、假藥、毒奶壞水……就是要勸他改行。阿美心細,旁敲側擊,從英國說到大陸,再從台灣說到美國,繞著地球跑東拉西扯,只為留給他一份男性尊嚴。
「--妳怎麼會知道?」
阿偏困惑地想,不是在家顧孩子,哪也不能去?
「……」阿美沒回答。她說不出口。
結婚以來風風雨雨,包括失業風波在內,阿偏從沒見過阿美如此痛哭、如此心碎。

小果子小手放在爸爸的大手,他很開心。不上學,還跟爸爸一起,已經不記得多久沒有那麼幸福了。自從媽媽離開之後,爸爸上班他睡覺,他上課爸爸睡覺,他放假爸爸上班,爸爸休假他考試,小果子覺得自己像「孤星淚」卡通的主角,每天一個人活著。

「爸爸,我們去哪裏?」
「先去吃飯。」
阿偏想著阿美的話,帶小果子走進一家素食自助餐廳。
果然別吃肉比較保險吧。這年頭,萬一小孩子吃出毛病,他這個單親爸爸上哪去求人家來照顧小孩子?營養方面,研究過各派營養學論著,反而吃素長壽;世間有誰不希望長壽呢?
「小果子,等一下,爸爸帶你去找白叔叔玩,好不好?」
「好!白叔叔最神氣了。YA--」
阿偏希望他快樂。他不奢望阿美會回心轉意,但是,他不能對不起兒子。
他已經失去妻子,不能再失去兒子。

「白叔叔好!」
小果子一見到阿偏的老朋友就笑開了。
「又長高了啊,好多年沒見,大多了,叔叔抱不動囉!」
摸摸小果子的頭,白叔叔也笑了。
「小白,我們是老朋友,這次算我求你幫忙,小果子就拜託你了。」
「什麼?發生什麼事?」
「我寧可承辦的人是你,不是別人。」
「到底什麼事?」
「小白,我在詐騙集團工作多年,現在我願意出面作證指認。」
「阿偏,你--」
「今天我是來投案的。」
阿偏看著對方,對方那雙有力的眼神有問號,也有諒解。
「小白,你在警界也久了,就公事公辦吧。」
「阿偏,--」
小果子似懂非懂,收起笑容。
「我不願我的兒子過欺騙的人生。我已經做錯了,不能讓我兒子走上我的後路。」
小果子看著阿偏。
小果子想,今天爸爸是怎麼了呢?

在分局的辦公室裏,阿偏終於不用再騙陌生人他是警政司法人員。
他只需要對警政司法人員說明他是個職業騙子。
真實的人生裏,他口裏的謊言,角色如煙。
真實的人生裏,他演了一個不叫好又不叫座的失敗角色。
強忍住淚,阿偏終於深呼吸,再度開口:
「請問您是白警員嗎?您好,我是○○詐騙集團的高階通訊員,我是詐騙者。」
阿偏覺得,他終於因為說實話而得到自由。
終於走出謊言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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