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4日 星期一

向畢生難忘的英雄致敬

每個人的生命都是一部英雄史。
一路走來,滿滿是各路俠女好漢一身武功絕代、行俠仗義的偉大事蹟。
我的生命裏就有一群夠格出席哥本哈根全球氣候會議的英雄。
他們是車掌小姐和公車司機。

在我心中,從事大眾運輸相關職業是偶像級神聖的。

那年,頂著西瓜皮蓋橘帽、圍百折裙、肩扛不成比例的大書包,小書生生涯方起步,小學一年級開學未久,在菩提樹滿街揮手的高雄市,小小身影過起十分摩登神氣的通勤生活。但,問題來了。三塊錢五塊錢一張票的簡單算數交待清楚了是沒錯,小矮個兒拼盡吃奶氣力、墊腳尖也摸不著高高在上的下車電鈴線,這可怎麼辦?小小腦袋瓜子決定,就提前到門口站好,每天總會有大人在這裏下車嘛。對不對?

不對。就有這麼一天,沒有大人出手,連聊天的八卦家常都沒有。作為背景音樂的老引擎照舊轟轟然、一路重金屬搖滾;指甲油反覆細抹仕女圖氣氛的車掌小姐淡妝斜倚欄杆、時而沉思時低眉,一派怡然。完了。夏天過站不停;一站一站一站再一站,人群散向十方人生路程,空了。大搖大擺的公車噗噗放一肚黑屁,駛進公車總站。

下了車,小個兒悄悄跟班進了辦公室;咳,反正也不知道能怎麼辦。回過神,從中國美人圖飛回凡間的車掌小姐大吃一驚。找張高腳凳把小孩兒向上一抱,她笑了:「妹妹,妳叫什麼名字?妳家在哪裏?你家有誰?電話妳知不知道?」大美女笑吟吟送來一大盒便當和竹筷。肚子真餓;吃著吃著,含含糊糊形容起那排菩提樹。那排菩提樹身後的紅磚牆。可怕的大馬路。紅豆冰店。修車行。阿媽會來接我。大美女們圍上來用國語七嘴八舌討論一番,再把結論用台語吼向一旁汗猛流水猛灌的關公臉「運將」,千交待萬交待在某某站記得停把她放下車別忘了啊你到底有沒有記得不用再收車票你有沒聽見?他臉紅了;不知是為天氣太熱還是她們美若觀音。

到站了。「運將」小心翼翼注意小個兒下了車,黑屁放不完的公車又一路向搖滾人生駛去。吃飽了、站在大馬路邊,楞頭楞腦一腦袋瓜子塞滿濃濃胭脂味,真香啊……跟同學的媽媽都不一樣。這才想起方才被一大群美麗菩薩包圍,受寵若驚忘了哭。好不容易綠燈,家人從對街衝來,攬在胸口說妳到底去哪裏大家擔心死了。

直到今天,縱使飆機車的輕狂、玩四人座九人座的新鮮都遠了,在台北市遇上一身聖誕老公公裝扮的公車司機,我的心還是忍不住笑了。是啊,英雄的後代們,我一生尊敬你。台灣還有很多很多小城、小鄉鎮、小小村里沒有你們的英姿呢。這麼高的失業數字、這麼龐大的污染成本、這麼多等待貴人的有為年輕人、這麼多為付不出房貸車貸焦慮自責的新生代,其實都忘了這古味濃濃的一行;也是超後現代、超酷超高檔的現代環保英雄這一行。總有一天,當台灣迎接來自全球愛地球的觀光客時,公車會成為很美的選擇;它不快,讓你有時間品嘗這裏人情味如斯純美。它不快,讓你有心思為美麗之島的花草蟲鳥感動。它不快,讓你在人生忙忙行色當中為路過心門的每一身影給予最真的祝福。它不快,讓你在常常讓人不爽的惡質傳媒折磨下找到真實人生的生命力。

會不會,有一天再見到觀音化身的車掌小姐?或許,她不只會指引迷路的小女孩安全回家的路,還會成為現代飛天俠女;以美妙動人的多國語言向所有想了解台灣的外國朋友介紹這片可愛的土地、它的歷史、它的未來、它的文化、它所有勤勉忠厚、善良可親的人們想為地球環保盡的一分心意。「運將」們,加油;你們猜不到的;對每天上車下車的人潮和小朋友來說,你們是一群不可或缺的英雄。

開不再放黑屁的新潮環保公車的英雄好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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