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29日 星期六

從一封信說起

前幾天,一個陌生人士寄來一封信,註冊著三個中文字的華人繁體姓名,姓名真假無從證明,寄件者的網頁無法連結或檢視。信件內容是包括兩個台語術語的短句,其中之一是古老的髒話,專門用於惡意侮辱對方的母親;動詞是性犯罪用語。(換句話說,假如有「語言犯」的話,這三個字構成的台罵可以成立「加重強暴罪」,理由是該詞受害人乃所有天下的母親。)另一個詞是近年流行的台語國譯,普遍見於主流媒體。--這封惡意攻擊的信件會不會是電腦病毒,非我能判斷;但它代表文化病毒:以惡用台語侮辱了台語文化。

這畢竟是個能光靠打字造口業的資訊時代。

用繁體中文而非簡體中文來書寫台罵、寫台語流行名詞,表相上是典型的台灣人特質;不過,對方是陌生人,無從求證。就有關可不可以戒掉台罵的髒話成份,與年輕小男孩們討論。他們的反應是:全世界語言都有髒話(也同樣針對不特定對象的母親);不只台語。另外,他們也為台語的文化價值、族群認同與在地親切性及政治立場加以辯護。與近二十年、不,或三四十年前一模一樣;不願改掉語言內的性別歧視成份與性暴力語言,只為策略性地維護一個語言的尊嚴與認同。就像,推銷一個不良瑕疪商品:「要語言?對不起,語言裏的性別或各類社會歧視、沙文、暴力、……妳都要一起接受。全世界都一樣。」

台語是「母語」,這群小男孩們說。事實上,這只是一個漂亮說詞。在母系社會發展的語言哪敢公然侮辱所有家庭內的女性家長?母親的角色在母系社會裏是生命的來源、權力的核心、家族的重心,誰敢開口閉口「對母親進行性暴力犯罪」?台語的真面目是「父語」,根本不是「母語」。它創設、使用、傳承、紀錄了大量對女性攻擊、侮辱、不友善的用語,以方便無知男性在覺性不現前的時刻,在父權至上的父權社會裏到處造口業用的。更何況,在台灣社會,台罵被視為比國罵更有力、更受愛戴,在於聲調、音韻、感受、強度都更加巨大。被罵到的人在心理上、文化上、尊嚴上的傷害強度也最大。

通常,面對出口成髒的男性,我常常萬分同情他的母親;她吃這麼多苦、忍受生產的痛楚、付出這麼大的心血來教養兒子;而她的子宮裏孕育出來的這個寶貝兒子,開口就是羞辱「母親」這個神聖的身份以性暴力動詞。世世代代的女性,生了一群世世代代忘恩負義的東西。情執貪染之害,由此可證。

歐美的髒話文化是他們的家醜,台罵、國罵是台灣的家醜。不想反省自家的語言暴力、不想革除髒話文化,小男生就紛紛舉證「別國也一樣。全世界都這樣。」全球大量使用辱母髒話是事實;美國人怎麼出口F開頭或B開頭是他們造口業,沒必要跟他們比誰造口業造得多、造得廣,惡業也爭第一做什麼?髒話文化本來就不值得學習或模仿。美名為「母語」而背叛天下母親的「父語」,由世世代代各國、各種族的小男孩們快速吸收、學習、使用、合理化;這麼會罵,這群在子宮裏長大、從產道出世的小男孩們;這群從母體出世後瞧不起母體的愚痴男性。

《大寶積經勝鬘夫人會》云:「應以忍成熟者。若彼有情罵詈毀辱誹謗擾亂。以無恚心及利益心最上忍力。乃至顏色亦不變異。隨順彼意而成熟之。令彼有情安住正法。是名忍波羅蜜。」眾生造口業,忍辱是基本、也是最好的反應。但是,教對方修正其惡口也是我的責任。今天不教,將來他若無知再四處亂寄這類攻擊信件,總有因緣遇上不修忍辱、不信空性、不論代價,硬要將他告上法庭的人。不教反而是我不慈悲。

《如來莊嚴智慧光明入一切佛境界經》云:「文殊師利。如來如實知我根本。以我清淨如實知一切眾生清淨。所言我清淨一切眾生清淨。」清淨的世間,從人心與口業清淨開始。口出蓮花的人間,值得所有人努力。

這一代台灣男性同胞,在髒話父語上會有許多生活機會教育。例如,當今有愈來愈多大學女生、小女孩當眾以出口「你爸」或傳統辱母台罵為豪;一種新女性耍酷台語髒話風潮正在展開,不論是在語言溝通或文字書寫上。當小女孩們一邊積極認同使用「父語」、一邊在生活上拒絕成為母親、支持並加劇少子化社會的現況時,男性同胞會有許多機會反省:對於母親,是否應該尊重感恩?對於女性,是否應該平等互敬?對於髒話,是否該有勇氣從此戒掉不講?

《中阿含長壽王品》:「若以諍止諍,至竟不見止。唯忍能止諍,是法可尊貴。」若有心想讓台語尊貴,必須使用的內容與使用的人夠尊貴、夠有格調。我始終記得台語誦佛經、吟古詩、詞韻與歌詠之絕美;可惜現今台語使用人口中,八九成以上都不太會,也很少有老師會教。

古時高雅、溫婉、平實的台語對話今何在?請忍一忍想罵台罵的衝動,把這份氣力用在學台語古音吟誦,還它作為高雅詩歌語言的本來面目。別因為人的沒格調拖累高格調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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