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3月30日 星期五

Porco Rosso ~ 我的豬仔青春



我的台灣青春期過得像一部電影,紅の豚。

沒錯,當年的我既乖巧又叛逆、既內斂又狂野、既性感又冷酷、既可愛又欠扁,完全是一頭自以為很帥的小豬。自幼無母,對父親(男菩薩)極度崇拜,什麼都模仿他:髮型、姿勢、動作、打扮、語言、口氣、音樂才華、社交天份、擁有一群友誼堅貞的死忠結拜兄弟。我渴望我像他一樣帥;哪怕只帥出個迷你版。結果就悲劇了。

在我拼命尋覓「一群友誼堅貞的死忠結拜兄弟」的過程中,我投宿到位於建中附近的學生出租小舍。身為實習醫師的高學歷二房東在完全沒知會我的情況下招來一對黑社會兄弟檔當房客,身高一百七十幾的混混哥開房門吸毒不小心讓我路過遇到:「北一的,你進來啊……」哈毒品哈到茫茫的他全身汗珠,口氣阿飄似。

身為社會信念高標、道德潔癖嚴重、志在以學運社運女運反核運動等等全面升級國家文明水平的知識青少年,我當下閃人打手機給老爸告狀。老爸聞訊氣得半死,隔天帶工人衝來幫我搬家,當場大嗓門海罵二房東一頓,氣得整張帥臉腫成紫茄色,火速把我架到爺爺家交管。我以為安了,沒有。一進門,個兒又瘦又小的爺爺擺出關老爺飛甩青龍掩月刀的將軍架勢當著我的面狂罵老爸幾小時。孫女千金萬金罵不得,千錯萬錯都怪兒子不好。他連珠炮似對人高馬大的壯兒子大吼:「你女兒怎麼教的?」我整個人嚇傻。

在那段交管給爺爺的日子裏,我努力裝成一個清純少女。爺爺不知道我在搞一堆新潮運動又整天跟台大研究生、碩博生們鬼混哈拉哲學、文學、電影、社會學、政治學、國家大事。我要保護爸爸,我這麼想。萬一形象破功,我那尊滿頭滿腦關聖帝君武聖偶像與四書五經古文的爺爺又要跟無辜的老爸高分貝開示幾小時。明明就是我自願活得像一隻瘋狂模仿高富帥爸的小豬,老人家講得像全是拼死拼活工作養家孝敬老小的老爸一個人的錯。

裝久會累,會煩,會五陰熾盛苦。青少年有個標準業障毛病,五陰熾盛苦:四大還在發育,半大不小,說是大人又不成熟,說是小孩又有點熟,色受想行識五蘊變化激烈,動之身口意就是「行為亂來」、「嘴巴亂講」、「腦袋亂想」。有一天下午,我終於受不了了,跟爺爺報告一下就一個人跑去看電影,看「紅豬」。對一個從小打群架、混哥兒堆、跟大量男性族人長輩學罵髒話、拿老爸的啤酒喝又拿老爸的菸抽的「嚴重戀父情結青少年」而言演淑女實在太痛苦。打打殺殺又充滿機器、恐龍、先進交通工具、外星人、動物、妖怪、魔法、笑料、國家情結、社會理想、迷人軍事色彩的電影最好看了,何況電影配樂又上好?我坐在電影院裏,身旁都是父母帶著兒童全家出動的歡聲笑語,一個人感傷。我懂一個青少年拼死拼活想模仿「男性氣慨」的心情,想向父親證明些什麼,想對社會國家宣示些什麼。該死的父權架構預設的性別角色框架。看完電影我略有所悟,原來我是隻自以為很帥的小豬,我一輩子再怎麼拼命都不可能像老爸那麼帥。後來只要聽見不明究底的外人客氣禮貌地喚我一聲「美女」我都好感傷;一種欲帥而不得的終極絕望... ... 不可能了,我的青春小豬哥夢。

然後,沒過幾年,佛法遇見了我(三寶大慈大悲出現在我的生命中),痛改前非改頭換面的我決志出家修行。所有認識我、清楚我的豬仔青春底細的親族、長輩、老師、同學、三百六十五行的老朋友、哭哭笑笑一起長大的哥兒們全跌破不只眼鏡。當年親眼看過本人示現種種小豬蠢相的人根本不可置信:這種人會出家?這種人會當宗教師?不是喝酒吃肉結婚生小孩那種宗教師,是佛教的僧眾!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小豬變身,清淨僧寶。

我們在一切青少年身上都可以看見佛性之光,二六時中閃閃發亮。你永遠不知道當下活得亂七八糟像一隻自以為超帥的酷小豬的青少年將來會成就什麼。或許是一尊未來佛也說不定,對嗎?教訓豬頭豬腦的青少年最好的辦法就是要求他腳踏實地為社會、為人群付出身心勞動,去從事正常職業。

(今天清晨家父難得託夢示現以我青春期時代的帥臉,一身筆挺西裝叫我「去找工作」。當年他調教青少女階段的女兒的法門就是歲歲年年逼工作,放我一個人去試去闖做十幾二十種不同的工作,從打工實際付出勞力的服務過程調伏青春的妄動。他主張台灣人都太寵小孩,從頭到尾以美式父母的教育手法逼我去打工賺錢體驗社會。可能教育手法太高段另類,竟然調教出一個出家眾!謹以此文報父恩,敬我的大帥哥男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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