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15日 星期三

童書的幸福藍圖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天生嗜書如命的小孩子。他平常不太會說話,不過,偶然開口時,台灣國語或台腔日文總被定義為「可愛」的,出語即換來眾人笑顏以待;於是,他也說著傻話,相信自己算是可愛的。打娘胎裏帶來的書癖是如此明顯、童心又如此無所隱藏,成人很快就發現,他的寶庫就是觀世音菩薩佛龕旁、透著玻璃櫃門向世界微笑的紙書們所組成的故事天堂。

木頭書架幾層,玻璃門對小孩子來說,還挺重的。為了書,他努力不懈地練出臂肌與恒心。大部分的書都是繁體字,有注音的少之又少。為了書,他熱情地習字、背字、翻來翻去。眾書來自大家庭裏不同口味的典藏。為了書,他還沒上幼稚園就接受多元化與全球化。書有照片、圖片、文字。中文、非中文、雙語對照、中譯本等等。為了書,他認定語言是非懂不可的偉大魔術;他想,破解語言才能真正讀懂圖片,而且,文字有說不完的故事,大人很忙,書總是有空陪小孩的。

那年頭,不流行請保姆,也很少有人家富裕到能請得起保姆。這小孩很好應付,送到書櫃旁,提供彩色筆、鉛筆、圖畫紙,乖乖地就讓紙書充當保姆,一顧一下午。那一櫃保姆,有長年累積的一大排「讀者文摘」與家庭雜誌。有「小婦人」、「人子」、「小王子」、「兒童三百六十五天床邊故事上下集」(這幾本的下場是翻到又破又爛,太入迷時還會一扯就脫頁)、中國童玩(這本引起多年自製玩具的實驗熱情)與中國童話(考試的獎品)、古龍金庸、瓊瑤、琦君、張曉風、余光中、羅曼史、散文;還有一些明清小說、唐詩宋詞、民初傳記、鋼琴樂譜、食譜。工具書都很古老;爺爺的辭海與老爸從大學時代翻爛的英文字典一起被歲月的灰塵擁著,一靠近就讓人想打噴嚏。

講到翻譯文學,小孩初初其實很受不了。「包法利夫人」對小孩來講太沉悶,「咆哮山莊」太無聊,「簡愛」太厚,「神曲」圖片雖好看文章卻太奇怪,「法國中尉的女人」、「鏡中的陌生人」之類又愛來愛去死去活來不知在寫啥碗糕;最後還是「小婦人」與「小王子」有笑料、有場面、有重點,而受到小孩長期賞識重用。豈知,後來翻譯文學竟纏著他,一纏一輩子!

有本「未央歌」,立在翻譯文學中間,小孩受不了字體太小,不過,隱約感受到讀大學可能是不錯的事;光幾年大學,寫這麼厚一本,表示大學生活頗有料,況且結局看來開開心心的。書海算不錯的指南針--選這些書、買這些書、讀這些書的都是家人,也一一追溯得出原主為誰;透過書的組成,也能間接幫助小孩進入狀況、理解成人這種神秘奇怪的生物。

小孩百看不厭的還有漫畫。「老夫子」、「小叮噹」、「四郎真平」等等。漫畫,在孩子心中,重要性與故事書平分天下。中等小孩們去租到「尼羅河女兒」與「老夫子」時,小孩總是有得看。如此,小孩又提前接受了異國文化之間的高度對話可能(日本人畫埃及人,有科學、有歷史、有想像、也有自創),也及早理解「愛情沒什麼道理」的人生真理。漫畫又充滿圖像邏輯、溝通對話、時代想像與青少年文化;小孩認定漫畫有高度美學與文明價值(當然,當年他不會這樣表達,只是模糊地這樣想),還一度動筆立志要成為一代漫畫家。

正所謂生不逢時、英雄氣短;漫畫家夢碎,斷然成考生。縱如此,小孩倒情不自禁走上一場拼命買書、讀書、堆書、送書的瘋狂人生。這份瘋狂與執念,直到遇見禪法、學會澆樹愛地球,才終於稍加停止。漫漫書史,好比球賽中場休息一般;雖然換個形式,心靈仍是實質。小孩老了,覺得樹長年澆半天,又是施肥又是保暖的,也長沒兩寸,到處印紙書真是奢侈,實在不如讀電子書、電子報、電子新聞,省水省樹又省紙。他認為值得等一等:綠電能、綠資訊,電子依然是好書。

不過,老小孩肯定,有書的人生好幸福:小孩的童書,家人的書庫。有時,在書店裏,巧遇二三十年不見的書皮,他會微笑,如同步入時光機。書海裏有他的人生記憶,每家書店都是他的人生風景。書是他的知已至交,轉角就能重逢;無論天涯海角,無論世事滄桑。

遇見書之後,從此,他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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