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22日 星期三

法會、佛陀傳、三太子:再讀《論戲劇》

拿香拜拜,焚燒金紙,對華人而言並不陌生。

不論長大成人後依宗教自由作出何等選擇(或拒絕選擇),宗教儀式在多數華人的童年都存在;由於構成血脈傳承的「家庭」都有往生的祖先長輩,也常有年節祭祖、掃墓、靈位、塔位、……等追思活動,也成為兒童勢必參與的一場場世代父母子女相傳的血脈記憶。若是請教每個人對於供花、供果、供飯菜的佈局排場,何等時辰朝哪方位燒幾支香,依何等家庭長幼次序拜幾次,拜時須出口祝禱或心中默想何等內容,香怎麼上、誰上香、怎麼插,最後再依何方法與象徵確認祭拜已達目的足以順利結束撤場,撤場後的花果飲食如何處理分配……等等儀式流程,多少都有些概念。從這裏出發,當參與大型的各類宗教專業共修法會、法事時,人們很容易進入狀況--走進會場,拿香、拿經本、神情莊重地立定站好或坐好,不消幾秒就能融入整場共修活動。

這就是此時我腦海八識田所現的畫面。
《論戲劇》讀到五分之二時,
書裏的藝術理論竟讓我想起宗教儀式。
我從未發現,宗教儀式與戲劇在本質上如此神似。

當年在現場觀看過的童乩、八家將、跳神、附身、降靈、收驚、錢仙、碟仙、孝女電子琴花車與哭墓整體服務……等等非主流宗教儀式,作為張力誇大、感染力強的版本,這些常民民俗生活的成份顯得更像是一種具有特殊型態與功能的戲劇--導演、劇作、演員、觀眾、舞台、場所、背景、樂器、發聲、唱誦、對白、旁白、動作、過程……這些基本元素與特性,宗教儀式也有,而且非常多變、豐富、因地制宜。儀軌本身,也常常具有戲劇性;共修活動也同時具備假定性與真實性;每個參與者有其角色與地位、有發聲與活動的規則與期待。古老集體遊戲的戲劇與古老集體傳統的共修之間,作為訊息傳遞與溝通媒介則同,只是社會功能與心理意義迥異。若入戲,觀眾總也在場;若相信,眾生總也在場。一個買門票、一個寫牌位,主體與客體在「你」、「我」、「他」的基本三重人稱對位與自我或集體意識裏念念運行。一樣的是,一場成功的戲劇或共修,足以將它想呈現、表達的訊息,牢牢刻進每個人的八識田--除非,本人刻意拉開心理距離或心不在焉。延伸來看,共修就有了修行與性靈功能,而戲劇則可用於行銷意識型態或臨床心理治療。

實務面來講,《佛陀傳》或《八相成道》作為各大法會常見戲劇,它的普遍成功,原因在於觀眾的高度信仰與信心形成巨大的感染力與凝聚力之外,更在於以戲劇型態重現了佛經裏作為核心的佛陀本生故事,讓宗教儀式與戲劇二合一的加強效果遠超出一般世俗戲劇。一般世俗戲劇要讓觀眾入戲哭笑,要事先運用許多專業技巧;《佛陀傳》不用刻意,縱整場無一專業演員,觀眾也能感動落淚。另一方面,作為信仰者,也能有另一種詮釋:「那是佛力加持。佛累劫修來的福德、結來的眾生緣。不管看幾次都好感動!」宗教劇基於其特殊的面向與功能,有正念的演出可能是儀式的前身或取代,也可能是弘法度眾的方便法門。

這與許多年前,我遇見「三太子」的經驗,完全不同。這位「三太子」不是書上那個可愛頑皮的肚兜紅孩兒;而是一個媽媽。她是職業婦女,家裏開神壇,以此為業。原本談話愉快,她的幼子一旁正打算向媽媽撒嬌,忽然她就「起乩」了。我想必睜大了眼睛--她噴著口水、甩頭跺腳、嗓音尖細,兒子見狀當場大哭不已,爸爸一聽「降神」,趕忙來抱兒子。我看著她,為她持楞嚴咒與觀音聖號。邊持咒邊觀察她,邊翻記憶庫裏的種子:親子關係理論、鬼神傳說、心理學理論、社會學論文研究內有關早期追蹤附身為業的民俗宗教的調查報告、……

(她是多重人格嗎?她是長期刻意容許鬼神主控她的心神嗎?一個人容許其他的人格或眾生來占領他的心意識,就像自願被殖民、被利用、被操作、被工具化、被支配,是一種什麼樣的選擇呢?)

她話鋒一轉,忽然談起「我」--談的都是我向來沒興趣的人生命格等宿命論、八字戀愛婚姻家庭等。我思考:到底該不該潑她冷水?該不該明講她十句裏九句都猜錯?我思考:這種套話打探客人隱私的技巧是鄉下八卦的民風變體嗎?她如此熱情演出何時才適宜禮貌地中止?與此同時,我反問她:「妳可以持楞嚴咒?」她倒笑答:「哦,這我聽過啦,我知道;你的本命宮如何如何、你的夫妻宮如何如何、你的……」我判斷她的目的是吸引我與她對話,她想知道我的個人資料。而我想知道的,是她有沒有可能是醫學上的多重人格,或者,她只是擅長作宗教儀式性的演出。

忽然,我下了決定。楞嚴咒功德回向她心理正常、以利她的兒子成長過程正常化之後,我笑咪咪地開口與她說英文,時不時再順著她又急又快的語句,刻意加幾句德文,內容都是針對她的問題而審慎作出的回答,並不是天馬行空亂講。我邊講邊觀察她;我的假設是,真鬼神會有「他心通」,光憑心念就足以溝通,什麼人間一百兩百種世俗語言系統皆不成障礙,何況是全球通行的英文?假設她的「三太子」真的是她先前所描述的異時空異道眾生,別說英文、德文、西班牙文,連土話、非洲話、阿拉伯文都能通。假設她聽不懂,表示她的心意識在起用;可能性只剩下「精神疾病」、「精神狀態」或「表演」。若是「精神疾病」,從少女時代拖到當家經營神壇幾十年大概也很難治好了;若是「精神狀態」,處理上也很複雜;唯一有希望的是「表演」--本人只要知道她在表演,剩下的只有她肯不肯不演、肯不肯改行的決定。

就在我歡喜地一一以「非母語」回應她的台版「三太子」個資盤問時,她忽然脫口而出:「伶賣跟我落英語啦!」我再應一句英語;她語調開始轉向女性成人的口音:「我聽唔啦!」我再應一些英語表達我心中所思索的(上面提到的心理學假說與鬼神五通論等等),她受不了了。於是,之前的程序再來一次:噴著口水、甩頭跺腳、特殊嗓音……爾後,她整理亂髮,喝點水,再度坐好,依然是個幼童的媽媽。換作是二零一零年,可能她還能當場嫌:「英語講不流轉還講!」而我也能當下深深致歉:「我們的時代英語教育沒那麼早、那麼活、那麼雙語化!」

我笑咪咪地看著她;十分歡喜答案是最樂觀的一個。

我的判斷是,可能早從青少女時代,她有一天無意中發現,她能這樣「表演」,也就這樣「表演」;一而再、再而三,家人忙著處理與解釋,搞到連學校也不用去上,名正言順輟學。全家無計可施,最後在詮釋上只有幾個選項:一、發瘋。二、鬼神。家人選了第二項,代表她不但能以此開業賺錢貼補家用、還能嫁人生子。最後,這個「三太子附身」的解釋,甚至說服了鄉下地方老百姓,逢選舉時還甘心花錢來請神看卦占選情。於是,她成為當地的「三太子」代表,也是全台無數「三太子」的其中一個,不但有她的信眾與香火,同時有她的丈夫與兒子。在台灣早期,她的家人哪裏知道正統劇場訓練能讓演員超越日常生活的我執,女人能演成男人、男人能演成女人、老人能演成小孩、少年能演成老人;動作、言行、發音能完全化身他者,更可以演出成千上萬的角色?她有戲劇天份;只是這樣範圍有限的表演,除了民俗信仰,在電影界、正統劇場可能派不上用場,而且平白失去受正常教育的機會。最後,她決定「退駕」(她教我這個台語名詞,也是她的行話)--她的表情,有一點點無法遮掩的受傷。事後她也沒追問到底那些外國洋文在落什麼,只是滿身大汗叫熱,也終於出手抱了兒子。

日後,有人問鬼神附體之類疑難雜症,我通常會建議對方找個外語專家來應答(台灣愈少見、愈少人精通的外語愈好),有通的鬼神沒有語言障,用外語溝通確認完再看著辦;沒通的凡人就更加不用再煩惱了,該治療的治療,該安頓的安頓,該如法用功修行的如法用功修行,該過的日子再過下去。人生這場戲劇,大家都在演,只是清楚作主程度不太一樣,對「神通」與「鬼神」有正見,也有益於判斷真假虛實,以免被對方的「表演」迷惑,受其詐財騙色、廣行非法。

演員,有作為「演員」的意識與認知,所以不同於無法作主的瘋人。
瘋狂與清明、迷惑與覺悟之交的重重修行關卡,冷暖自知,不假他人。
等來日不再披六道戲衣,這場生死戲台,也將就此乾淨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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