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19日 星期一

佛典故事:奴隸王子 Slave Prince

一、絕食

步出占地寬廣的皇家花園,王子與群臣、百官、后妃、婇女在長達七日的度假休閒之後,啟程還宮。一行人路經國界時,舉國貧窮、孤獨、老病百疾纏身的老百姓們聽說王子路經此地,全都夾道恭迎,一一向王子張開雙手。

一雙雙有形的手,觸及王子無形卻柔軟的心。他立刻將隨身所有的瓔珞服飾、金錢銀錢、車乘象馬、……能用來布施的有形物質,悉數送給國民,等一行王室成員回到王宮城門時已所剩無幾。然而,貧苦的人太多、太多;怎麼布施也無法滿所有人的願。王子雖然回宮了,每當想起一路遇見的無數貧苦百姓,就食不下嚥。

國王:「為什麼心情不好?」

王子:「最近出門,看貧人夾道行乞,怎麼布施也不夠,心裏愁悶。想向父王請求,開國庫的財物以周濟天下。父王,您願意嗎?」

國王:「國庫不是我個人的。要防患於未然,更要看事情輕重緩急,不宜拿來私用。」

王子:「……」

大臣:「王子,您什麼都不吃,再下去也不是辦法……微臣奉上千金給您,隨意運用,願您不再為貧民憂心。請放心照常進食吧。錢要是仍然不夠,微臣寧當賣身,也要供奉王子您。」

一次又一次,大臣供奉王子;只求王子正常飲食。大臣的錢雖然悉數用於濟貧,可是不論怎麼樣都不夠用。

二、出走

沒有人猜得到,仁慈和氣、柔順溫和的王子竟然會離家出走。

他選擇半夜離去,以不告而別的方式。朝陽的光芒方射入皇城,只聽後宮中后妃、婇女的尖叫聲與臣佐、吏民的叫嚷聲重重交織,一團混亂。在眾人奔走急尋的身影與慌亂迷惑的情緒當中,國王倒地昏了過去。

王后雖然看國王不醒人事,由於擔心兒子連日情緒低落可能出事,顧不得丈夫,就帶著大群後宮妃嬪,被頭散髮追出宮門,到處奔走、打聽。等國王醒來,念及王后急切出宮尋找愛子可能出事,馬上率領眾臣從後追來,沿路打聽王后與王子的下落。兩隊慌亂憂傷的人馬,好不容易終於身心疲倦地在野澤畔相會了。

國王與王后思及唯一的兒子生死未卜,不禁緊握雙手,以淚眼互望。

國王:「我們的兒子是有大福德、大慈悲、大孝心的人。他喜歡布施,不與人結怨,把財物全部布施天下,還自嘆不足,常常苦惱沒有更多財物可供布施。兒子昨晚私下外去,可能是出國求財布施;或者也有可能是打算自己賣身濟貧。我們先回宮吧,別再發愁了。我馬上派遣使節走訪各國,訪問之餘,也順路打探兒子的消息。這樣,想必能找到兒子的。」

夫人:「什麼?現在你倒有道理了?還不是因為你慳貪、不捨那些錢財,不管你兒子的心願。這下好了,你那些國庫的錢,能換回你兒子的人嗎?」

國王:「對,都是我的錯。可是事到如今,說這些又有什麼用?不如先回宮從長計議,等找回兒子的人再說吧。我發誓,一定要找回我的兒子。」

夫人:「嗚……兒子走了,我活著有什麼意思?我還寧願就死在這裏,也不要回去。不知道他人在哪?他有沒有餓到、渴到、生病,還是遇到什麼困難?什麼都不知道,回去能做什麼?嗚嗚,天哪,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於是,國王強牽著痛哭不已的王后,下令眾人,啟程還宮。

三、賣身

知子莫若父。國王完全看穿了兒子的心思:不但人出了國,也兼賣身濟貧。

異邦婆羅門花了一千金,把這個出奇俊美的外國美少年買了下來。他不認識他,也不清楚他的來歷,更不過問對方賣錢要做什麼用途。以對方的外形、氣質、談吐之好,他直覺上認定這是筆不可錯過的上好交易,看一眼就馬上成交。王子沒說他是王子,婆羅門也就按一般常理把他當奴隸。奴隸一轉身就把賣身錢通通送給窮人的事,當然他也完全不知情。

這個奴隸不僅貌美,還很幸運。第一次上山勞動砍柴,他隨手找幾棵、砍幾棵,就意外地砍回重達百斤的稀有牛頭栴檀──這正是身染惡疾的外國國王求遍天下、世所稀有的治病良藥。

婆羅門:「小奴,賣柴度日的生活,雖說可以勉強糊口,還不如大富大貴。我們國王有病,下令要以一半的國土,來交換牛頭栴檀。你就送進宮,等大王病一好,要獎賞你,你再回來跟我一起共分天下,怎麼樣?」

對皇室出身的王子而言,宮廷生活是第二天性,與王族打交道一點也不費追灰之力,沒有什麼好顧忌。他馬上服從主人的命令,二話不說動身進宮。

外國國王:「小奴,我看你長相殊特、福德具足,怎麼會淪落到賣身為奴?來,坐下,說給本王聽聽。」

奴隸王子:「好,小奴就報告給大王聽。大王智慧,的確,我本來就不是奴隸。大王,您是否有聽過乾陀摩提國?

外國國王:「聽過。」

奴隸王子:「大王,您是否有聽過,那國的國王生了個愛布施的怪王子,名叫栴檀摩提?」

外國國王:「常聽說。那怪小子很出名。」

奴隸王子:「那小子正是小奴本人。」

外國國王:「什麼?就是你?怎麼會這樣?」

奴隸王子:「我喜歡布施,舉國財物也不夠。窮人太多,錢不夠用,就決定賣身濟貧了。」

外國國王:「人生在世,隨業受報。修善則樂,行惡受苦;不是你個人、更非父母能決定的。你怎麼能辜負國家大局重望,一個人涉險犯難呢?要是你是我兒子,我也會起大煩惱。你實在是天下難得一見的奇人異士,到底你在想什麼?」

奴隸王子:「我的本願是誓願廣度群生,力行諸波羅蜜,志求無上菩提。」

外國國王:「太好了,我一定隨喜。」

奴隸王子:「大王本說定要分出一半國土。現在小奴不要國土,只求大王您滿我一願。」

外國國王:「什麼願?」

奴隸王子:「願開國庫,周濟天下,凡貧窮、孤老、百病、弱勢者,隨心所欲。布施滿五十日的功德,我們均分。」

外國國王:「不錯!錢財小事,隨你運用;可是,賞半國是你的功勞,我的承諾,我不會收回來。」

奴隸王子:「很好!大王以財施我,我則國奉大王。我好布施,大王愛國,人各有志,志趣不同。」

外國國王:「王子,你雖年輕,行願弘深,不是我能比得上的。等你將來得道時,請先度我……」

四、歸國

布施滿五十日後,外國國王親率眾臣,送王子到國界。二人歡喜告別後,王子以飛鳥傳書,通知父母即將回國的訊息。國王與王后大喜過望,與眾臣遠到邊界相迎,一家團圓,悲喜交集之餘,舉國百姓更是歡喜無量。愛子返國後,國王親自下令:「從今以後,國庫珍寶,隨您運用,沒有問題。」從此,王子一年四季,布施不絕;四方如意,與原本敵意深厚的敵國也自此結下深厚善緣,止兵息諍。

五、修仙

國王:「王子人呢?」

大臣:「大王,王子不肯還宮。」

國王:「在山上?」

大臣:「是。」

國王:「還是在那個帶著五百弟子在山上修行的五通神仙那裏?」

大臣:「是。」

國王:「雖說已經承諾他,日後喜歡怎麼供養、布施都隨他;可是,沒說過他可以不回來啊。」

大臣:「是,這點微臣知道。王子說他志在法,不在家國。」

國王:「什麼意思?」

大臣:「王子說,仙人說法,觀宮室、五欲如地獄,視妻子、眷屬如杻械。」

國王:「那是他的想法?」

大臣:「是。」

國王:「到底他人在山上做什麼?」

大臣:「勤學經書呪術……」

國王:「那是何苦?世俗人養兒子,是為天倫之樂,等老時可以益國除患;學那些有什麼用?」

大臣:「……王子交待微臣,把衣服、配飾、車馬、隨從都帶回國。他要留在那裏學道,穿鹿皮衣度日就好。」

國王:「哎。我生這個兒子,簡直自尋煩惱;富貴也不要,親眷也不要,後代也不要;這種麻煩的兒子,哪裏有什麼道行?」

大臣:「大王……」

國王:「你們倒說說,怎麼處理?」

大臣:「王子慕道,不貪世榮,志樂無為。不想回宮也無法勉強。上次派使節上山,已經親自當面問王子,未來究竟有何打算。」

國王:「他怎麼說?哎……」

大臣:「王子說,萬物通歸無常,有形有相都不長久。室家一時歡娛,離別時則大苦。生死由天,人不得自在。一旦面臨無常,父子之親,也無法相救。他要親證無為法度眾生,將來得道之日,定先度父母。王子說,請國王另外再國嗣,繼承王位。

國王:「……那好,隨他去。我們另立王子吧。」

大臣:「是,遵命。」

六、捨身

山上修仙求道,山下眾生依然為現實生存日日掙扎。

大雪紛飛的絕崖深谷底,母虎緊緊守著七隻新生的幼虎,不敢離開半步外出覓食。如此惡劣的寒冬,溫度足以殺死任何脆弱的新生命。母虎強忍饑餓,盡全力以體溫替幼虎保暖,靜靜地看著世界的雪,下不完似地撒落。一天過一天,餓到身心失控的母虎,開始與內心的本能交戰:她的獸性,讓她有時喪失母性,將身旁的小動物當成隨手可得的食物。當她漸漸開始出現母獸對幼子不應有的行為後,山上修行的諸仙隨之展開激烈的討論。

仙人:「有誰能捨身救濟眾生?」

王子:「我願意!我願捨身,願大眾個個隨喜。」

仙人:「你?你只是初學,知見不廣,怎麼會想捨身?」

王子:「過去生我曾發願捨千身,現在,只差此世就滿願了。請老師同意。」

仙人:「你的志向無人能及。若你得道,必來度我。」

王子:「是。我今天捨身以救眾生命,所有功德,回向速成菩提,得金剛身、常樂我淨無為法身;未度者令度,未解者令解,未安者令安。身體是無常苦惱眾毒所集,九孔流不淨,四大五蘊自相傷害。身體反覆無常,哪怕竭盡一生用甘饍美味、五欲娛樂來供養此身,命終之後反墮地獄。身體不就是眾苦之源嗎?」

師生道合,眾修行人也同意了。於是,王子合掌投身崖下母虎的面前,任她大噉骨肉。母虎吃掉王子,滿足食欲之後,同時也打消了啃食幼虎的念頭。不久,崖下只留一地狼藉的人屍。在殘骨與血跡四散的現場,那曾是王子、奴隸的俊秀修行人,彷彿只是眾人心頭閃逝的一場白日夢。當國王、王后、嬪妃、婇女、臣佐、吏民,聞訊趕往深山時,虎群已散。國王、王后一起伏在太子屍骸上,痛哭不絕,肝腸寸斷;眾人的悲號哀慟、叩頭禮敬,成為從生到死的過渡儀式。

原典出處:《佛說菩薩投身飴餓虎起塔因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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