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20日 星期二

寵壞父母:另類家庭教育視野

這陣子閱讀大量家庭教育文,視野都是父母教子女的常軌性家教思考,由上而下,沒有例外。本文想提供另一種完全相反的家教視野:子女教父母,由下而上,而且完全把父母寵壞的失敗例子,主角是本人。

由於新婚的兩人都不成熟,婚後三年內爭執不休,男方酗酒外宿逃家,女方鬧情緒吵分家。夾處在一對個性不合卻為香火結合又不懂得兒童教育方法的新手父母間很辛苦,要常常半夜替爛醉的父親開門還要天天聽新嫁娘抱怨生活不如意、不能打扮美麗逛街購物享受人生變成黃臉婆。這是我寵壞父母的第一步:我是該被照顧的兒童,結果照顧我生活起居的是其他長輩,我倒早熟地成了婚姻諮商師與專業出氣筒。

一個人已如此,女方懷孕後更災難。她哀求分家的結果是身邊沒有半個婆家的大人幫忙料理孕婦該承擔的家務,男方薪水養菸酒房租之餘已養不起外聘家政婦,竟然要求小學低年級學童一肩扛起大大小小家事,把全家衣物丟給小孩手洗,一次洗上一兩小時。地板不許拖把拖,全部跪地徒手擦,連頭髮也要根根抓淨,一次三十幾坪也擦上近一小時。最後一不做二不休,公開抱怨丈夫不回家不能做拆門窗、裝燈管、洗玻璃門、大掃除、刮瓦斯爐之類的重勞力,把原本成年男人該做的家務也全推給國小學童做。這是我寵壞父母的第二步:我沒有被照顧,卻一人同時扛起成年女子、成年男子才要扛的勞動工作。學業成績要考好、名次要拼前三名之餘,我替懶散失職的父母當起違法童工。

到這地步,我依舊不知道父母錯了。當年台灣的教育系統很失敗,國小不像美國國小教憲法、法治、人權、基本法律常識,我還以為只要爸爸上班賺錢、媽媽懷孕生產就好,我做牛做馬是孝順。這是我寵壞父母的第三步:父母討宿世債務便乖乖還債,討債討過頭後再也沒有恩義留我在家,在我離家後他們公開長期分居,婚姻只剩證書與表皮。

手足們出世後境緣更糟。我已經再三犯錯,讓父母都以為對我可以予取予求,要求像無底洞,從來不對我的付出道謝(真的,一輩子沒謝我半次)還打罵有加。不想帶孩子就丟幾本育嬰書、故事書給我參考讓我當不支薪又無假期的專業保姆(只差人不是我生的,弟弟妹妹根本像兒子女兒)。這時我才覺得不對勁,為時已晚。上國中前,我終於開始認真思考完全畸型的家庭關係:妻子、丈夫、媽媽、爸爸的家庭功能都扔給我,我只差不必盡夫妻義務跟工作養家兩件事,其他大大小小雜事都包了做了。然後呢?這是步步錯之第四錯:我知道家庭關係不正常又不講,繼續寵他們,寵到有一天終於她開口怨嘆誰家的誰好乖好孝順去打工補貼生活費,我還真的決定開始打工。連工作賺錢這一步都提早在青春期跨出去後,有一天我突然覺得畢業了。這個家,所有大人會做、該做、要做的事我都做了學了,還待著做什麼?

我不知道那種心念是宿債被父母追索過度而提早終結家庭緣份的前兆。我非常無知,讀了一大堆學問知識,對三世因果半分概念也沒有。這是我最後一個家庭教育錯誤,我沒有把父母教成功能正常家庭的父母,債還光了就走了,讓他們兩個扛不起原本我扛的「一點也不甜蜜的顛倒負荷」的大人終於分居定局。離婚吵一輩子沒離,家庭問題一輩子夫妻一起逃避,只會用反常的表達方法勸我回去家牢。男方的藉口是要我陪他逃到海外不想陪的妻。女方的藉口是我半工半讀好像在外面混得不錯。他們什麼都沒變;零生活費的經濟抵制一直延續到我病倒住院、讓其他大人們公開指責父親不聞不問斷絕金援的做法完全失格為止。

怪誰呢?我寵壞了父母。不論拿東方儒家倫理或西方現代家庭觀念來檢視,我都沒有直接正色告訴他們倆犯了錯或沒盡親職。相反的,就乖乖做牛做馬還宿債,十幾年後對家庭運作完全厭煩。由於在兒童期就當代理父親、代理母親,我甚至覺得就教養嬰幼兒這一塊社會職責我也盡過了,無愧於世俗國家社會的世俗期待。

由於我的家庭經驗或倫理運作是與正常家庭相反的(由兒童扛成人責任),創造了正常人少見的另類後遺症。經年累月強迫過度早熟與承擔成人角色的結果,原本兒童、孩童該自然表現的天真幼稚面長期壓抑沒得展現,竟然會在第六意識作用稍弱(例如過度勞動、太累、睡眠不足、初醒未醒、生病中等)時不小心表現出來。由於受修行訓練,我知道那是家庭經驗不正常的後遺症與心理補償,一種人類心理機制的正常反應,但是對完全沒有特殊家庭生活經驗的正常人很難解釋,也造成人際上的俗諦困擾。理智上,正念上,我清楚明白我沒有那麼幼稚也老到不該幼稚,但是整個扭曲畸型的童年經驗的社會性後遺症是情境問題,而情境因素不是簡簡單單吃個藥、看本書、修觀行就能快速拔淨。情境因素是一種境緣刺激。舉例而言,就像時間軸扭曲造成穿梭時空的時空旅行成為可能,童年心理時間的嚴重扭曲讓我變成隨時隨地可以調配不同年紀的心理素質用於當下時空的怪人。能作主倒好,不能作主不太好。

我很希望世上有其他跟我一樣寵壞父母的經驗的人可以分享錯誤經驗。你們知道,我們犯的錯養出了不負責任、不會感恩、索債無度、債盡緣散的不幸悲劇;我們的誠實可以救其他還沒有活到悲劇終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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