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2日 星期二

求生者付費

就醫必須付費,求生必須花錢。

我坐著閱讀她羞怯歪扭的筆跡,這麼思考。她說她是得癌症的年老比丘尼,沒有龐大積蓄足以治療,也不曉得如何尋求其他醫療補助,臨老突然意外檢查出癌症,只好將癌末治療所需的驚人經費預算寫出來拜託大眾,懇求有能力的居士們幫忙。

就算在台灣,就算是四眾弟子,知道慈濟醫院肯供僧並減免僧眾龐大醫療開銷負擔的人並不多。網路上常見的文章以心靈受創的在家眾寫的較多些,有時一篇長達上萬字,詳細描寫病人或家屬在看病或治病期間被義工或志工募款化緣而起的大煩惱──家庭經濟不佳,滿心期待得到完全免費的慈善醫療卻被募款,從希望轉為失望,心生煩惱。

慈善事業為眾生付出時眾生覺得理所當然。可是,行世間善就要扛巨大開銷、成本,被募款化緣而起煩惱的人不少。不募款化緣,哪來的經費年頭到年尾天天做慈善?不向居士募款,難道鈔票會像暴雨般從台灣的天空自動降下來?當人們拍手鼓掌喝采慈善機構捐大款時,難道從來沒有冷靜思考過對方如何長期撐持龐大的慈善經費?有免費服務的地方就一定有人在背後默默發心、支持、護持、付出以支撐種種開銷啊……

在人間,求生者付費。醫療資源要成本。很多人怕老病死苦逼迫,年輕時拼命用盡心機手段求取富貴不外是為這個:怕老。怕病。怕政府福利制度扛不起的痛苦晚年人生沒有經濟能力支撐。每個國家都一樣,國家機器十分歡迎嬰幼兒出生加入勞動、納稅、及兵役行列,但是不負責在人類面對老病死苦時全力相助──歡迎人生前半段年輕力壯生產付出,後半段老病死苦自己看著辦,各憑本事。

如果有一天,我又老又病又付不起驚人的天價醫療費時,如何?

身為一輩子大病小病不斷的藥罐子,我一向很能理解重病者的心理壓力。重病者不能工作勞動卻要支出龐大的醫療開銷,很容易覺得自己對社會人群是無用的負擔。久病厭世並不見得是病人再也無法容忍身體的痛苦,更不能忍受的是自己沒有辦法為社會人群付出什麼卻不斷消耗驚人的醫療開銷與日用花費的殘酷經濟現實的心理高壓。自知必死無疑,重病者很容易會認定將醫療資源花在自己身上是沒有意義的浪費。重病者是自殺高危險群的理由在此:自己一身病只會拖累別人,不如早點死亡反而對大家都好。

國家機器歡迎人類出生只歡迎前半段;後半段自己看著辦,全球沒有半個政府有誠意完全扛起老病死苦公民們的經濟負擔,各國通通一樣,公民們各憑本事,自求多福,求生者付費。這個世界有錢買武器軍備,有錢鬥爭,有錢辦各類活動排場,有錢壯大上流社會的遺產厚度,就是沒錢照顧各國每一個窮人、老人、病人、艱苦受難人。想求生就要付費。

這就是我們一手打造的地獄人間:貧窮到沒錢養人命卻富裕到足以養戰爭。催生人口以支撐國家機器運作下去,卻無法保障被生來人間的人有幸福無懼有尊嚴的人生。出於功利目的,充分利用公民的年輕力壯黃金歲月,等老了、病了就大量放逐到社會角落任其自生自滅,甚至用「養兒防老」之類的口號來推拖塘塞。

在台灣,「養兒防老」是我最不以為然的封建口號之一。一個人有生產力時最大的受益者是國家社會全體,並非家人。為了工作或經營人情社會的人際關係,客戶、消費者、同事往往比家人更親,相處時間很多,變成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相形之下,家人反而淪為具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沒有互動交集。為何國家社會全體身為公民勞動力的最大受益(法)人,得到人類青壯期的最佳勞動生產價值,卻將人類不可避免的老病死苦代價全部推回給長期受冷落的家人自行承擔?這種組織運作邏輯就像酒商之類的企業財團在單獨享受賣酒暴利之後將酒品帶來的高犯罪率與嚴重健康危害後遺症等龐大代價悉數推給社會大眾分攤一樣:最大利潤自享,高成本推別人。

如果你問我的個人意見的話,若連生個病都付不起龐大醫療費或連為醫療費化緣都被眾生排斥嫌惡,還不如直接放棄治療安心等死算了。國家機器照顧不起公民,社福制度扛不起人命,慈善機構募不到款還被眾生罵,大家捨不得浪費錢或湊不出錢來救的一條命意謂在眾人心目中這條命對社會沒有利益或意義;若眾人肯認這條命對社會人群有益或是這個人的生存對國家社會有正面效益或價值的話,早就集體爭相出手資助醫療費用了!

(按:想歸想,不能講。每次講福報用完就直接往生沒關係之類的瀟灑輕鬆話一定會被師兄弟痛罵,說是上對師父不孝,下對眾生不慈,沒報恩就三兩下輕易病死)

我認為重病者有高比例自殺或尋求安樂死的事實是全球各國政府的共同奇恥大辱:有錢購買天價武器來互相屠殺鬥爭,有錢送各國各族各類性別的年輕人上戰場枉死,偏偏就是沒錢辦全球免費的教育系統、免費的醫療體系、或「夠有水準」的社會福利制度讓窮人、老人、病人安心過一生。

有時自殺與他殺是競合的:死在沒良心的下劣社會制度。


紀念「二零一四年全球自殺防治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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