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8/15

周夢蝶:醉於詩酒的禪幻紫斑蝶

 


The Verse 【周夢蝶】 Official Music Video

導演:劉耕名
作詞:陳綺貞
作曲:陳建騏

緣起:看周夢蝶老先生,一隻禪詩化身的紫斑蝶,站在印順導師身旁一臉天真和悅的合影與認真談《金剛經》聽經心得的口吻,我想我非寫寫他不可。哪怕他已經飛走了。當禪詩夢見一隻紫蝶時,夢境是這樣開始的:

周夢蝶 /「怪談」剪影四事‧無耳芳一

君不見:盈百纍千森鬱而怒的人面蟹
叱咤著!
自你風吹海嘯、船傾楫摧、玉怨珠沉的
琵琶聲中
攢犇而出──
在海底。猶有血的餘氣氤氳著的水殿之上。
不是魚龍,非關風濤:
多少濡濕、執拗、矜貴而最難於瞑目的
負創的魂靈,
正於此吞聲、危坐、洗心、側耳
追隨你的十指;如渴猊
撲向一闋不知是淚是酒是火的泉池。
難就難在:凡有聲處
(不!凡無聲處)
總有聳然凝立的耳朵──
當桎梏而暫得脫解的聽覺已習慣於
那震撼:那跌宕而憂傷的溫暖;
當銀甲武士面色如灰,夜夜
啣命而來……
溫婉而盲目:你,可憐的芳一!便搖曳著
投入一叢風雨,一卷苦劇。
善巧之護持,即使面面俱圓
仍無所逃於百密之一疏──
可憐的老衲!不識心生種種法生
心滅種種法滅;
不識墨香,即使從自在悲願中流出
遮得了眼,遮不住看
看在,斯眼在。正如
聽之於聲,聲之於耳。
為琵琶而生,而瘦,而自損自苦
愚中之最愚,抑慧中之至慧?
當淒肺肝而裂金石的神技一無補於
生之惻惻與死之寂寂。芳一啊
睡吧!睡吧!此其時。人天正昏。知麼知
世界無盡。寂寞無盡。淚,無盡。

本事:日幕府平源二氏爭權。戰於海上。平氏敗績。舉家墜海死。精魂不昧。恒攝沙彌芳一者。為奏琵琶。歌海戰舊事。藉抒幽憤。一韶秀。婉柔。與人無所忤。自受冥召。宵衣旰食。不遑寧息。主持僧憂之。密以般若波羅密多。書芳一胸腹肩背頭面幾徧。唯餘雙耳。夜半。使至。不見芳一。虛堂內。唯雙耳赫然懸焉。遂刃之以去。自是不復至。一既攖斯難。性愈和。藝愈精而名愈著。冠蓋之家。以重資。求一聆耳福者。不絕於路。一泊然無喜。悉以所入歸之寺中。

周夢蝶 /「怪談」剪影四事‧雪女

霎時伊的臉色由紅而白而黃而灰而青而藍且紫。
伊的眸子,如此春水般瀲豔且眷顧過我的;
而今,閃射著懾人的光輝
陰鷙的光輝
地獄的光輝。火一般冷,雪一般熱的
光輝。
風猶未起,
我已凜然觸知:當山雨欲來時
那鹹濕而冷的腥味。
「你答應過不告訴任何人的!」
一字一切齒!伊說:
「我瞎了眼了!早知今日
悔不當時就──」
更不回顧。也無須打開門栓。
張殭直而慘白的魚目
看伊:很母親地
審視了「我們的孩子」最後一瞥;
便翻臉若不相識,悻悻
奪門而出──
遺下風雪。雪外的木屋。屋外的路。路外的
紅而鬱苦的雙履……
任使抉眦,斷舌,焚指,摘髮
任使鞭打自己的喜悅一百次,一千次,一億次
也永不能:使曾經
成為曾未。
在玫瑰花上酣睡的人,必將
在荊棘叢中痛哭──
原來所謂奇遇
有時候
只是一箇滴血的漏斗。

本事:樵者甲乙二人。負薪夜歸。風雪失途。共走避荒野一廢屋中。夜半。飆有白衣女自地中出。徐俯身。吹氣入乙鼻中。須臾遂殭。既而向甲。凝睇良久。曰。好頭顱可惜。善自愛。慎勿為外人道。某歸。臥病累月。舊影前塵。忽忽都忘。三年後某日。於斜陽荒塚外。遇一女子。伶俜獨行。叩之。答以父母雙亡。將之江戶求職云云。因要還家。生子女三。而女容益豔。村里共異之。一夕。燈下小酌。見女梨窩泛赤。星眸映雪。與前廢屋所值。不爽毫髮。一時喜心飛動。具陳前事。女色變。拂袖竟去。某吞淚。以所織紅拖鞋追貽之。已無及矣。

(選自周夢蝶《約會》)



剎那


還魂草


孤獨國

周夢蝶 / 菩提樹下

誰是心裏藏著鏡子的人呢?
誰肯赤著腳踏過他底一生呢?
所有的眼都給眼矇住了
誰能於雪中取火,且鑄火為雪?
在菩提樹下。一個只有半個面孔的人
抬眼向天,以嘆息回答
那欲自高處沉沉俯向他的蔚藍。
 
是的,這兒已經有人坐過!
草色凝碧。縱使在冬季
縱使結趺者底跫音已遠逝
你依然有枕著萬籟
與風月底背面相對密談的欣喜。
 
坐斷幾個春天?
又坐熟多少夏日?
當你來時,雪是雪,你是你
一宿之後,雪既非雪,你亦非你
直到零下十年的今夜
當第一顆流星騞然重明
  
你乃驚見:
雪還是雪,你還是你
雖然結趺者底跫音已遠逝
唯草色凝碧。

修行,是這隻蝴蝶在台灣做的一場片片好雪的夢。

我們錯過的,就是蹲在明星咖啡館騎樓下陪他一起吃麵包、喝咖啡、閒聊詩、做著夢。




2022/08/11

第54集:因地不真,果遭紆曲 / 行善真功德



不只是牽手

人生在世,既然娶了配偶,公開進行結婚儀式、一起生活、一起連結、一起成家繁衍子孫,應該給予配偶應有的文化定位。拙僧自幼生長在多元族群、多元文化的家族,從小有跨文化比較的機會,對於中文世界對待女性配偶的方式在「俗諦」上極度不滿意。華人圈的男眾習慣在公開場合(尤其語言上)特別苛待妻子,講話特別難聽,超級不甜蜜。深諳這項文化弱點(重大缺點),基本上,只要在公開場合哪個原本好好的男眾提到另一個女眾時說話形容詞特別難聽、負評、故意謙虛或講反話,我就猜得出八九不離十那尊準是其太座大人。一輩子泡在華人世界的人對這樣的言論定調成「謙虛」(邏輯是我的妻子是我的人、我的物,我把我的東西講得很爛就代表我這個人很謙虛),但是換成自幼習慣跨文化比較的人就認為是在公開場所進行人際關係方面的人身攻擊(邏輯是我們雖然結婚,我是男的又是好的,我的配偶是女的又是壞的,夫妻之間只有男性單方面是好的性別)。

新生代的佛弟子認為那是老一代大男人的表現;我不認為。我認為是老一代關在華人文化圈裏學習不到世界上其他文化圈的男眾與妻室之間符合愛情俗諦的正常互動,混淆了謙虛與貶抑的語言文化邊界。華人圈(中文世界)自古對妻室的稱謂分成從性別歧視就到輕賤鄙視的光譜:梓童、內人、內子、髮妻、內助、夫人、娘子、太太、媳婦、執手、牽手、愛人、愛人同志、繼室、堂客、嬌娘、婆姨、老婆、黃臉婆、老伴、孩子他娘、孩子他媽、姑娘、老姑娘、家裏的、屋裏的、糟糠、賤內、拙荊、……

依我個人的學佛心得與家師俗諦圓融的教法,我認為背心上如果要公開明示配偶的身份的話,最有性別平權理念的是新新人類對母親的稱謂「我家領導」或比照王族的敬稱「我的女王」;言下之意自己也是國王紳士等級有尊貴教養的上流男士。全地球各國都是父權社會,男眾打出生就被公認是比較優秀的存在了,不必努力就被認為是比較高級的性別了,一直在各種公私領域被當成次級品的女眾萬一出嫁還被一生連結的對象在言語上輕賤就太可憐了,應該至少給予相當的肯定。

華人文化這方面對女性配偶超級不友善,連豬八戒都一樣!《西遊記》作為華文宗教小說古文經典名著,第十九回「雲棧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經」中,孫悟空降服了豬八戒,打算一起去高老莊拜見師父時,原本已婚的豬八戒看見久別的丈人是這個反應:

【八戒上前扯住老高道:「爺,請我拙荊出來拜見公公伯伯,如何?」行者笑道:「賢弟,你既入了沙門,做了和尚,從今後,再莫題起那拙荊的話說。世間只有個火居道士,那裏有個火居的和尚?我們且來敘了坐次,吃頓齋飯,趕早兒往西天走路。」】

什麼叫「拙荊」?拙代表笨,荊代表窮。這個豬八戒明明是占了人家高府望族的美人千金小姐施以連結、享有高攀的裙帶關係,嘴上硬叫人家「又笨又窮」!在俗諦上簡直是欺負女方欺負到骨子裏了,先是以豬身連結人身強占為妻,後是捨妖去邪棄妻出家,而且一隻豬跟一隻猴登門拜會丈人還不跟配偶當面交待。堂堂知識份子寫的宗教文學都反應這等的性別文化,現實人生的夫妻關係互動就別提有多麼悲慘了!

牽手當然是含蓄的表述,寫在背心上的害羞的愛情。

全世界都知道華人圈的牽手在語意學上真正的實質意義是連結。

總之華人圈就是不懂得在公開場所直接誠實招認 My Love 並且印在衣服上就對了。

難怪我投胎在華人世界以後幼稚園都還沒畢業就公開表示我一輩子都不要結婚。


第53集:浴佛節特輯:合併母親節成為國家紀念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