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22日 星期二

聊齋志異:中國文人的愛情信仰

蒲松齡的作品在童年時突然大為流行,中國鬼文學靠電影文化重塑新生命 。他的書房替他帶來科舉仕途重創,卻為後世子孫帶來不朽的文學營養。當年若有幸當了官,還會有這本千古奇書嗎?

兒時讀的是白話本:將充滿男女或男男私通情節之類的成人描寫剔除、也把文末作者個人附加的感言全部省略的兒童鬼故事版本。比起日本、美國、歐洲的驚悚鬼片,《聊齋志異》情節怪異離奇的民間傳奇故事顯得相當溫和,溫和到像主題千篇一律重複的文人愛情浪漫小說。清朝的封建式愛情在童年看來無聊至極,讀完就忘了。

長大後直接讀原文版,心得感想與兒時大為不同。兒童版若如實對譯、別刪節加工得那麼兇的話,或許可讀性反而高些。就算是兒童,對一再重複、老調重彈的追求、私通、生育、考試、當官、致富、兒子長大再考試再當官再娶妻再生育、……的單調情節也容易感到厭煩。

雖說是以狐、仙、鬼、妖、僧、道、俗的互動呈現的人間悲歡故事,它的核心主題卻是書生士人的愛情信仰。在書中,幾乎每個中國男主角都欲望酒肉女色,少有例外。故事夾雜不少宗教類角色,也提點幾部經書與佛家術語,但是離正宗佛學知見相當遙遠。例如,眾女鬼(如聶小倩)、女狐雖然識字又貼心,經常偷偷摸進書房陪伴書生夜誦《金剛經》、《楞嚴經》等佛經,不但不脫鬼身也不生淨土,還變本加厲發生人鬼姦情(甚至生下人鬼混血或人狐混血後代),集體耽溺情欲。雖提及誦《光明經》可解厄,承認佛經有其功德,然而全書絕口不提戒律,對僧眾的負面角色塑造遠過於正面。

說是勸世文又不像,全書肯定世俗功名五欲。說是忠孝節義的倫理書寫又不是,無非追逐個人家業仕途等私成就。說是對清朝婦女處境的關懷同情也不是,縱以女名為題,女精、女鬼、女妖、女狐的生存目標非常單調:殺人害人或淫人生人。窮苦書生和狐、鬼、妖魅、仙女談情說愛不脫封建社會一夫多妻模式。異類眾生及人類均分善惡正邪,僧眾亦分良僧或妖僧,廣談清朝封閉而階級化的感情關係及家庭倫理,而且高比例與改朝換代的時代背景下的戰亂與貧窮有關。

人類與異類的互動行為模式除了欲心淫染以外就是殺妖屠怪,作法、戰鬥、懲罰術士邪人等等。換句話說,這部小說有民俗宗教元素,對人類的認知卻相當世俗化,殺淫為主,別無他事。縱使批判官場腐敗與社會黑暗、批判科舉制度的腐敗不公、討論帝制封建社會下的人際關係、職場生態(如民間藝人),它呈現出來的中國社會特色依然充滿性別歧視:哪怕當鬼做仙成狐妖,哪怕能力或特異功能強過凡男,現女身的異類全部逃不掉她對男欲的追求。更詭異的是,放著大量男鬼、男仙、男狐不要,她們偏偏自貶身價來追逐平凡、貧困、好色、好酒、不忠的凡夫。讀文言文版的聊齋,令人更加為清朝婦女感到悲哀。清朝會量產自殺女性人口不是沒原因的;一夫多妻制不幸福,職場沒願景不幸福,一生限縮在愛情婚姻框架裏不幸福。

中國文人的大宗信仰是愛情信仰,民俗宗教觀念或術語往往只是描寫社會背景、人生百態時當成點綴。「三生」裏的劉孝廉潑孟婆湯,憶三世為馬、犬、蛇,佛家轉世輪迴觀與道教傳說混淆。「僧孽」裏吃葷飲酒的僧人現世得重病報(倒懸地獄),但是整本書裏一輩子酒肉飲色、全不持戒的書生達官都快樂滿意地過五欲人生,不用受任何負面報應。「蛇人」談動物與人類之間的感情與恩義也談互殺互用互食的殘酷。 「屍變」談人亡化僵屍的連續謀殺案。「四十千」把父母子女間的關係化約成經濟上的負債因果,子女通為還債或索債而來。「吳令」的打城堭宣告士人對鄉里迷信的反對與不屑。「張誠」形容改朝換代戰亂中的家庭悲歡離合,甚至加上觀音菩薩示現救命的情節。「種梨」觸及社會正義與資源分配,文末論及一般人對朋友慳貪不施卻肯為淫、賭、保命而浪擲金錢的劣根性,卻完全沒有碰觸到大清帝國的帝制下的社會金字塔結構本來就是問題結構:民小貪謂為無德,君大貪卻號國威。

這本書有明顯的宗教詮釋;而且是朝向反宗教、反迷信、力挺世俗情欲的方向加以詮釋。作者的「異史氏曰」感想有道德觀、宗教觀、家庭觀、愛情觀、人生觀,有說理也有感情抒發。蒲松齡筆下的異類女性都非常女人,並沒有什麼異類生物特質。與其說他寫的是異類女性,不如說他幻想出大量與滿清時期的僵化封建社會規則下的尋常婦女不同的、比較不那麼乏味可陳、粗俗無聊的特殊新女性。

這本書的確是俗民文學奇書、中國小說代表,但是,雖然夾帶相當比例的佛教術語及角色設定,絕非傳達佛法正知見的讀物。愛情信仰雖為全球數一數二的大教、信教人口很多,並非宗教界公開承認的正式宗教。文人耽溺酒色、情重理輕則折損仕途福報或公領域表現,小則無官運之福,大則遭亡國之禍。愛情信仰宜適可而止,過份則有害無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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