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妖怪文學為何霸榜暢銷書的問題,應該回歸日常基本盤:
答案其實很簡單,那是市井小民的日常,來自基層的聲音與人生紀錄。無論升級為文學素材或小說文創之後加入多少想像成份,最初最純粹的點子發想都源自日常人生,甚至是家族故事。
辛亥隧道作為台灣怪談經典傳奇,高居開車「鬼打牆」榜首。這是台灣人生活常識,家家戶戶開車路過辛亥隧道時皮都特別繃緊幾分,氣氛凝重,提高警覺。再加上它座落於二殯附近,鬼故事傳聞更是翻倍攀升,遍傳台灣東西南北。
青春期時,我才十幾歲就親歷一場說不上到底怎麼一回事的辛亥隧道奇遇。開車的是家父,坐車的是後母、我、以及「別的成人」。至於「別的成人」是哪幾位,奇怪的是事後我無論怎麼追憶都想不太起來。我的後母非常怕鬼,縱使跟她相處多年,我也絕口不對她提起我精彩的童年遇鬼收驚事跡與「女性眾生」伴讀識字緣起,不想嚇她。畢竟,關於我哪有辦法幼稚園至小一小二的小小年紀就學會大量繁體中字、自讀中文版讀者文摘雜誌的文章及笑話的家族叩問,通說直指是家母捨不得我才會在往生後還多年留在故居親自陪我長大、親自伴讀、一手教我讀書識字。外人不知道「讀書」二字是超級敏感字,直達另一道的另一個世界。為此,那日一開車進辛亥隧道,整車怕鬼的成人就安靜下來,氣氛非常緊張、嚴肅。而我則習慣性地望向窗外風景,仔細看隧道的牆面與可以看見對向車道的中間通道。一個,兩個,三個,空的,空的,空的,偶爾看得見快速開過去的對向來車,……然後,我看見其中一個中間通道有一個外國人。
一個留著長長捲捲的黑髮的中年男性外國人,身高算高,身材中等,穿著黑色的神父牧師類的宗教衣袍,脖子上戴著一個長長的十字架項鍊,手上拿著一本純黑封面厚書。他站在通道裏忙他的事情,沒有翻開書本,沒有注意車輛。「你們看!那裏有一個人!」我突然叫出聲。
「你不要亂講話!」後母馬上嚇到,阻止我說下去。
其他人一路沉默。
「怎麼可能會有人?」打破沉默的是「別的成人」,我想不起來是誰。「車開那麼快,你怎麼可能看得到?」
「真的有人啊!」我心裏認為那是一個外國神父或外國牧師。我認為我看見的是人類,而且可能是為了二殯在附近而為亡者做宗教儀式的神職人員。可是,一車怕鬼的大人根本不讓我有解釋的機會;他們當場研判我「又」看見鬼了。
那件事情,對我來說,真正奇怪的地方並不是出在該外國神職人員。童年遇鬼多次,他的樣子擺明是個普通人類。奇怪的地方是「時間感」。以家父穿越辛亥隧道開車速度之快,經過一個中間通道口的時間不會超過短短一兩秒;但是路經那個外國神職人員身邊時,我的時間感非常詭異地放慢了幾十倍,時間突然漫長到我有辦法觀察他的外表、手上的厚書、一連串的動作舉止,甚至車開過去之後還回頭確認那裏的確是一個普通的中間通道沒錯。是「時間感」的落差讓成人一口咬定我理論上根本沒時間發現那裏有人,也沒時間觀察到那麼多細節。
回家之後,這件事造成另一個更離譜的爭議:家人們開始爭論究竟辛亥隧道裏有沒有打通雙向車道的許多中間通道。明明人都在同一部車裏,一派講有,一派講沒有。我已經懶得加入成人的討論了,我覺得我看到的是一個「人類」神職人員,他們卻都以為我看到「鬼」。
說到底,人類有時比鬼還奇怪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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