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女超人：逃家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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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從沒看朋友認真講話，直到她長期酗菸酗酒、嚴重胃潰瘍兼胃出血鬧到住院又出院，她才招了：「我其實並不想活過三十歲，我想早點死。我不想活到又醜又老什麼都不能做，那太痛苦。」

她的身軀並不完整；長相漂亮裏帶三分俊俏的她少了一根手指頭，年紀輕輕就在工廠生產線作業當中夾斷掉了，搶救不及沒接回去。少那根手指頭並不是一件小事；斬斷一指也同時斬斷了她的音樂美夢。如果不是斷指，天生歌喉一流的她原本想玩樂器當專業歌手出道入行。素性不良的老爸與老媽離異後再娶，進門的後母討厭前妻所生的子女，三不五時虐待他們姐弟倆，甚至時不時惡意不給食物或蓄意打罵。做為大姐，她受不了就帶著弟弟逃家。為了獨立謀生養活弟弟，才十幾歲卻身高唬人的她直接輟學謊報年齡到工廠當女工。她原本只當那是權宜之計，打算撐到成年進演藝圈當專業歌手、有工作能力與穩定收入就行了，萬萬沒料到一場操作意外切斷手指。當年的她太年輕無助又缺乏社會資源，認為斷指不可能演奏樂器，沒有完美的外表也「不可能」走音樂藝術表演專業，自暴自棄之下改當學徒拼廚師證照，認真當了幾年高薪廚師，每天上班十幾小時。不過，當專業廚師接觸的餐廳高層多了就容易結識各行各業的董座、股東、老闆，再過幾年被恩人遊說一番勸進八大行業衝高薪去了。她進八大不是當小姐；恩人叫她入行直接當管理職，管理別的小姐、經手巨額款項、打點營運公關。她自此開啟酗菸酗酒、醉生夢死的人生。那時她三十歲生日才沒過多久，已然飽經風霜。

「如果我有好父母，我也想讀大學啊！像你一樣。」她苦笑。

她總恥笑我是個家事白痴，親手教我怎麼煮出廚師級的泡麵。

對她而言，親自掌廚煮一大桌給我們整群朋友大吃大喝是一種高級享受。

我並沒問她是不是基於一份想工作養活弟弟、拉拔弟弟長大的意志力才讓她多撐幾十年的生命，沒有輕生。每次聽她在卡拉OK包廂高歌一曲、讓「聽不下去」的服務員們拼命找藉口來敲門「服務」探看究竟是何方高人唱得像極了專業歌星一樣時，我都覺得她激似失去巨蛋舞台的民間歌后。

我始終不忍心告訴她真相。所謂高學歷圈子的學生，實際上只有一部分真的擁有好父母；會拼死拼活擠進明星名校、考進上流學府的學生們很多是出於強烈的求生動機：家暴家庭，貧苦家庭，亂倫家庭，單親家庭，孤兒家庭，性工作者二代家庭，弱勢邊緣家庭，代代精障遺傳不休讓少數精神正常的子弟必須爭取高薪養家活口的精障家族，……考上名校甚至有時只為名正言順地逃家，或者逃離家庭犯罪。有個北一學姐親口告訴我，她拼死拼活考上北一當外地生只是為了不要再讓狼父半夜摸上她的床，為了日後要一個人經濟獨立在異地生活，永遠脫離原生家庭的亂倫惡夢。她的媽媽無法保護她；就像很多條件不好、嫁到惡夫、學識不好、不敢離婚的普通婦女一樣，只能為經濟依賴與無路可退縱容丈夫像個淫魔染指幼女。

假如朋友當年沒進工廠當女工而是遇到貴人擠進名校走升學的路，她會在校園裏遇到更多、更多、更多像她一樣身世可憐且受盡苦難的弱勢女孩。在那裏，學歷並不是光環、標籤、化妝品，而是求生避死的一線生存希望。

我想不起來她出院後那段時間我究竟跟她說了什麼鼓勵她好好活下去，或是落了什麼狠話阻止她自殘式酗菸酗酒的慢性自殺。我唯一記得的是，當年手裏那本厚厚的六法全書因為傾聽社會真實的聲音而擁有了溫度與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