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持

十幾年前，曾有功德主H想直接發心一層台灣境內的都市精舍給我講經說法，開課接眾。當時該位功德主H並不是唯一想發心這麼做的人，還有其他幾位，供養道場地點也不限於台灣。對方主動發心，主動提出，主動做事，那也隨緣。當時一切都準備好了，對方買佛桌、訂佛像、佈置禪堂以後找我去看現場，研究以後居士上課的行程安排、法會動線、與活動細節。談好之後，功德主H投資的重點台商無巧不巧在中國境內被惡整、被中國人惡意吞併工廠、為保命棄廠逃回台灣。為此，對方向我致歉，由於不幸被台商意外連累，投資在該台商的錢都化為烏有（錯不在台商本身，在對岸的手段），只能被迫轉而出售那層精舍。我於心不忍，問功德主H究竟被該台商牽連賠掉多少？對方痛苦地回答單就簽出去的支票就不只一張一百萬，前前後後還有數不清的投資。

後來，向功德主H買下那層精舍的是一位年紀與我相差無幾的比丘，年紀大我一點，出家比我晚很多年。該比丘的個人計劃是向銀行貸款買間道場安住下來辦經懺法會、弘法度眾，以後再慢慢花二三十年的時間繳清房貸。交屋後沒幾年，該比丘就發現他太樂觀，高估經懺法會的收入，光是靠他當一人住持辦法會活動根本不足以支應含房貸在內的龐大開銷。撐沒幾年，該比丘就為繳不出房貸放棄，解約法拍，退出他當初想像中、理想中、計劃中的法會還債（房貸本質上就是一種債務：銀行是債權人，屋主是債務人）規劃。結局是辛苦那幾年以後，比丘不只背債（房貸）、背解約金，還失去道場的所有權。事後功德主H才說那位出家不久的比丘是第一次做第一線接眾的法會工作，以前沒有法務經驗，可能是這樣才高估經懺法會收入與低估道場營運成本。

因此，結婚生子有配偶子女護持金錢、擁有大筆退休金或俗家遺產的老年出家者表達上要加倍慎重，千萬不要把中國古代的「排佛思想」誤當成佛法。「排佛思想」不是佛法，而是古代中國人反對出家制度而發明的世俗知見，目的在推崇家庭婚孕香火與攻擊禁慾出家制度。不是每個出家眾都是晚年出家，更不是每個出家眾都擁有龐大的世俗財產或來自俗家配偶子孫的無條件經濟支持，在僧團裏出身豪門富族的人口比例並不高，處處以老年出家者的財力當唯一標準對年輕出家者並不公平。對財力雄厚的老年出家者而言很多事相都不是問題，但對年紀輕輕就單純「為法出家」的年輕僧才而言卻是一場冒險。

出於制度迥異，僧眾不像神父牧師可以公開兼職世俗工作賺薪水或經營投資事業，經常造成年老出家短短沒幾年卻很富裕、年輕出家戒臘幾十年卻一無所有辦不了道場的奇怪現象。前不久才出現一個非常極端的個案。一名高齡六七十歲的老祖母剃度出家，不加入僧團，不進佛學院，不住道場也不在僧團薰修，直接拿她源自俗家累積六七十年的俗產自己蓋一間新道場就自己封她自己是住持，風風光光辦升座。由於她非常老，結過婚也生育過，不是年輕單身出家，社會上沒有人敢攻擊她，反而是很多故舊出席慶祝她獲得更崇高的身份地位。那麼，沒有任何僧團訓練與佛學院薰修，怎麼跟居士「開示說法」呢？該位老祖母沙彌尼非常妙！她就無論人家講什麼或祝賀什麼，一律回答三個字「我愛你」。她除了大量回答「我愛你」就是不斷答謝祝福與「南無阿彌陀佛」，蠻可愛的。我們是一路嚴格訓練、廣背經教、考試過關斬將，她就光靠俗產及「我愛你」跟「南無阿彌陀佛」兩句話就升座說法了，非常簡單。她的故舊力挺到底的主因是因為那個年代的婦女被嚴重歧視，常常整群婦人國小畢業就出嫁懷孕當一輩子家庭主婦，個個都認為她脫離國小畢業的家庭主婦老奶奶身份榮升住持寶座是不得了的高升，而且又是花她自己世俗婚姻生活累積的俗產辦一間個人道場，百分之百沒用到居士供養金，人人恭喜之餘也一樣跟她「我愛你」，非常熱鬧。大家一定想不到，在老奶奶的世界裏當住持只要一直跟信徒開示「我愛你」三個字、偶爾再「南無阿彌陀佛」就能過日子了吧？可愛的老奶奶風格。

總之，想走個體戶路線，不想走傳統三寶路線，不想進僧團吃苦受訓，整群老奶奶們高興就好，只要對外不宣傳排佛知見（中國古代攻擊出家僧的邪見），不影響僧脈發展也不會遮障新生代僧才，我們倒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