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30日 星期三

寶寶的時間軸

「寶寶怎麼來的?」他昂首天真地問。

「你是因為爸爸媽媽的愛出生的。」寶媽與寶爸溫暖地回答。

台灣是個多情的社會。寶爸和寶媽在國家社會親族的催促與祝福中戀愛結婚,自信滿滿地期待寶寶出世。傳宗接代,香火傳承,家庭倫理,增產報國,道德與法律雙雙支持寶寶出生。身為男嬰的寶寶被大家緊緊保護,身為男孩的寶寶被大家緊緊保護,身為男童的寶寶被大家緊緊保護,民主國家的兒少人權保障展開一張同樣溫情的無形大網呵護他、守衛他、照顧他,讓他平安健康長大。

十三歲那年他開始有了變化。青少年善於同儕比較,他開始察覺到自己不好看、不聰明、不出色、不吸引異性、甚至不討師長歡心。童年框限在寶爸與寶媽的小家世界裏渾然無覺,但是父母完全無法代扛他踏出家門後的學校社會人際壓力。十四歲的寶寶苦悶了,偷吸菸。十五歲的寶寶難捱了,偷喝酒。十六歲的寶寶寂寞了,偷嫖妓。十七歲的寶寶終於從不良場所結識的狐群狗黨身上搞到毒品,縱身毒海不可自拔。寶寶不是沒想過自殺,可是全社會都努力防治自殺與反對安樂死,他再不開心、不痛快、不滿意也覺得有苦撐活下去的責任。

他的變化家人不是不知道。家人本來就不是出身中上流社會,初初不以為意,一直拖到寶寶開始暴怒揮拳毆父打母才驚覺事情大條了。寶寶情緒失控,漸漸精神異常,出現嚴重暴力傾向,可是寶寶是他們的寶貝香火與親生骨肉。愛一個孩子就像中了無藥可解的劇毒,從懷胎落地就瘋狂愛上,一愛就愛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愛上了癮,怎麼可能說戒就戒地狠心為什麼國家社會公益大義滅親呢?「來,國家社會不適合你沒關係,爸媽照顧你一輩子。」上輩子欠恩情債的寶爸寶媽心甘情願。

一直到寶寶殺人坐牢,寶爸寶媽也沒有停止過這份深不可測的愛。他們夫妻倆失魂落魄地盯著神色異樣平靜卻不時胡言亂語的兒子,心思飛到好久好久以前。以前,寶寶還是個小嬰兒、小男孩(就像他親手屠殺的小女孩那麼可愛小巧惹人憐愛的小小孩)時,國家社會也曾經給予寶寶一模一樣的期待與想像。一個在眾人呵護關懷下長大的小孩怎麼會下手屠殺另一個在眾人呵護關懷下長大的小孩?寶爸寶媽想不通,除了看著兒子掉淚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殺人魔在當殺人魔以前都當過可愛的嬰兒與天真的兒童。世間凡人沒有神通,無從預知預言哪個胎兒出世會學壞造惡,不知道哪個小孩長大會變成殺人魔,不清楚哪個青少年會在人生考驗磨難中被擊倒而走上邪路。大家都是凡人,大家都不知道,大家都無能預知未來,大家只能集體鼓吹戀愛、婚姻、生育,最後再一起收拾不可避免的道德爛攤。每個胎兒、嬰兒、兒童都是潛在的殺人魔或被害者,大家無知又無奈地一律寄以厚望又再度失望,卻從來不肯對人性光輝絕望。

寶爸寶媽慈悲不墮胎、不殺嬰、不虐童,殺人魔活了下來。國家社會對兒少人權祭以高度保障,殺人魔得以平安走過兒童期、青少年期而存活下來。社會大眾整體而言傾向有道德、有品格、有良知,殺人魔在治安相對優良的太平盛世安全生活度日。正常人懂得對國家社會群眾對自己付出的點點滴滴感謝於心或縱使不感謝也至少報以對等的善意,殺人魔不一樣。在人生某個階段或某個時點他的心迷了路,再也看不清現實。「寶寶,為什麼你恩將仇報?」正常人想問都問不出口,不確定已經長大變成殺人魔的寶寶有沒有理解能力聽懂。

一個人從寶寶變成殺人魔不是一秒兩秒或兩三分鐘的事。一個可愛的幼童要長大學壞變成殺人魔不是像煮泡麵或叫比薩那樣得來速,而是足足給國家社會至少十幾年以上(甚至三四十年以上)的漫長光陰來應變。寶寶有沒有給國家社會積極介入處置的機會或反應時間?

路過寶寶的時間軸,經過寶寶的痛苦人生,我彷彿看到寶寶當年還是個全身散發奶香味的男嬰時在國家社會無比寵愛的甜蜜懷抱裏傻呼呼地張開無牙的嘴笑著。我不確定現在有多少人要他死。我唯一確定的是那年那時那地整個國家社會都渴望他平安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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