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6日 星期日

錯落階級

第一次在病床上醒來發了呆。竟然沒死,認真簽下緊急手術同意書根本沒用。該問的全忘了問,不該答的倒全答了,護理師全綻放水藍玫瑰似柔軟的淺笑,起針,下藥,問我好不好。開個刀開出結束不了的人生,不缺難吃的藥或無趣的有線電視。累了卻失眠,百無聊賴,身體壞掉只剩大腦能夠自在遊戲。玩什麼呢?例如,有沒有愛過誰恨過誰?真的假的?到底有何意義?

我想起來了,我是個瘋子。捧著一本企鵝出版社的打折平裝版The Great Gatsby在夜燈下掉淚,不知第幾種版本的《挪威的森林》譯本亂攤滿桌,喝到一半的酒,抽到一半的菸,研究到一半的語言學,寫到一半的小說草稿,積欠的房租沒著落歸沒著落,一屋貓還是養到痴肥過重。瘋魔。

「還好吧?」來探病的Jay看我一眼,顧不得她堅持一輩子的男子氣概當場哭出來。她哭這麼慘,我猜我要命的這張病容可能比颱風天泡湯的報廢車更糟。

「還好。」我擠出剛剛秀給護理師看的標準公關笑容,一笑遮萬醜的英勇信念。

「花。」Jay不知從哪搞來一只白淨骨感的古典花瓶,從化濃妝的Daisy手裏接下,拆封,解結,插進一大束純白盛開的野百合,動作完全與她不相稱的細緻文雅。還去花店訂花?難不成全以為我這次死定了?到底身體死了或心死了哪個糟?

「妳們兩個?」看來病昏頭,多角戀誰跟誰我都糊塗了。

「啊,對,她現在跟我一起。」Jay笑笑。白西裝。咖啡色軟鞋。美式腰帶。亂七八糟的潮頭。臉紅的Daisy。啊,我懂了。

「哦,恭喜。」一股無力感上湧。沒誤會,Daisy安定下來代表我不必再聽各路英雄好漢為了倒垃圾,跟(愛)上她有關的心理垃圾,半夜上門又哭又笑半清醒半抓狂一直講到天亮。我有一種心理醫師結案的快感,就像終於等到下班。

「那,Thomas?」胖胖的,壯壯的,粗魯的大哥級人物。

「退出啊。反正有Myrtle。」怎麼都Jay在當發言人?代言?哎。

我又想起來,人生本來就一團亂,永遠在一大票人混亂難解的感情糾紛裏思索。文學式的思索,入戲又抽離,總被嫌沒人味、沒活人感,說話像不知道從哪本諾貝爾文學獎截角下來的翻譯旁白。他們或她們的愛情在我眼裏是文字,句子,段落,美學,經常充滿文學技巧又錯過道德美感。我最怕誰半夜衝來訴苦誰又跟誰發生不該發生的什麼,誰走了,誰吵了,誰分了,誰做了,誰結婚了,誰出國了,誰跟誰跟誰誰誰最後是怎麼了。我總提議要不然我們出門走走一起去看個被空污的月亮。

很多年以後,我坐在石椅上考心用功,突然識心逼到死角看見那年幽靈般的自己:一身廉價大衣,平價短髮,低價球鞋,半張迷惘又失落的眼眸,雙手插在薄薄的口袋裏躲寒流的冬天,嘴角散落整城特價泡麵的便宜味道。一張絕對、肯定、很確定不美麗也不迷人的平凡書痴臉,站在正對面把全世界讀成文學。偏偏文學性感到讓人受不了。

我看著自己,像看不幸留在人間流浪的野鬼。不過,那個「鬼」真是「我」嗎?

「我們都好擔心你……」DaisyJordan一起對我皺眉嘟嘴。沒錯,她們以為我會死。「之前醫生不讓我們進病房,我們還是來。她每次來都哭。」

「傻瓜,別哭啊,兄弟……」我還能怎樣?除了耍帥。

才說別哭,她們全哭成一團。

O的,我現在看起來恐怕比死人還糟。

問什麼都好,只要不問我我到底是什麼東西。

第二次在病床上醒來很熱鬧。急診室裏醫師跟家屬在激辯,小孩子在吵架,老人家在看音量太大的午間新聞,病人在哎這裏痛那裏痛哀哀叫問打針的護士在哪裏,人來人往像大型鞋業有聲廣告。這回沒得發呆了,怎麼搞的還是沒死?點滴差五分鐘下完,軟針已經扎出若隱若現的半圈瘀青,滲血在皮膚傷口附近散步。我想不起來我躺在這裏等誰。

我不知道,Nick大步走來。

George去開車,等一下就過來。」他說。

「……」我點點頭。暈麻醉。

「小說怎麼樣?」Nick拿出手機開始抓檔案。

「什麼,小說?」我以為他會問別的。

「拜託,不要跟上次一樣開完刀全都忘光。我是你的編輯,你的稿件進度我追。」哦,對了,那個Nick。不是鬱悶無奈到寫私小說祭GatsbyNick,是拼死命催我稿的大工作狂Nick

「幫幫忙,人還沒斷氣,出院再講。我躺在這裏要死不活你還滿腦子都是工作?」我沒好氣。正常人探病不是供花獻果就是安慰關懷,他送工作壓力。活該他老婆把他fire掉跟同行跑了。

「我是在幫你啊,要不然你卡債、房貸、養貓錢哪來?幸好不必養老婆。」老婆?老婆叫本世紀最難養的自動溫控奢侈品,小人物養不起。要死我一個人死,不拉別人賠葬。

「是是是,謝大人慈悲!」我笑了。

「對嘛。放你三天假,月中給我個七、八千字就好了,病價優惠!」這個Nick,就這神通本領搞得出每個月固定從他手頭印出三五七本新書的超人成績。產值高,壓力大,口才棒,作家的人生跟進度全捏在他手上。

「啊,來了來了,車來了……」他向George招手。

這個George活得好好的。他沒有被背叛,沒有被遺棄,沒有被傷心。飲槍自盡的不是他,不是什麼被萬惡資本主義或殺人社會主義壓死在社會階級底層做苦工的工人,一輛拉風的新跑車還開得風調雨順。他人沒壞掉,是我大腦壞了。

第三次在病床上醒來是半夜,很安靜,一個人。頂級病房,高級設備,乾淨,無臭,沒有隔壁瀕死病友的痛苦呻吟或外掛尿袋的隔空騷味。又沒死,算了。走到生死交關還惦記文字非狂即魔,我自嘲。

有沒有可能重點根本不在文字?

百分之九十九的愛情禁不起階級的殘酷考驗,再加乘化學物質組構的內分泌激素作用與生理結構條件反射以後剩下的純粹稀薄到令我絕望。也許TomDaisy愛上了階級,愛上了一種社會階級表演必備的婚姻形式與社會展示,愛上了屬於他們的人生迷惑與權力遊戲。他們互相質疑彼此的愛不完美、不真誠、不實在、不絕對,雙雙拉第三者加入夫妻戰局。小三們全認真了,兩個付出真愛的小三分頭栽了、前後死了,到死還死在漫天大謊組織的流言巨構裏不得翻身,TomDaisy倒在階級利益上嚴守命運共同體姿態互補。沒有愛情何妨?欲望可取代何妨?現實階級利益共構關係不可取代,像一場利潤極大化、產值精算過的人生交易。還有什麼比一起逃避民刑事責任更甜美的關係?一起閃掉通姦醜聞與謀殺刑責的共犯最親啊。能看破情欲的階級虛偽屬性畢竟是文學比法律偉大的地方;文學比法學優美深沉動人的地方。婚姻契約也是能完美遮掩完全道德犯罪的啊……有時還不止於道德。

「喂,Nick,那案子先放下。」我拿起手機。

「沒靈感?」他還在熬夜校稿。

「不是,不想寫太多。」我嘆氣。

「寫太多?什麼意思?」他笑不出來。

「出院後想改行。再寫下去非瘋不可。」我乾笑,咳了幾聲。

「你先去睡覺。睡一覺病好了,明天就正常能寫了。」他每次都很有耐心。果然紅牌大編輯不是蓋的。

「我覺得我不是文學的料,你知道。」我不謙虛,不講反話。

「再說。去睡。」他掛電話,像上次一樣。

「人真的值得寫嗎?」我對著牆壁獨白。

我真的命不該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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