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讀慧明法師「嚴擇出家,寬許還俗――重建僧團清淨的關鍵之道」一文,再加上近期有遇到末法時期的僧團亂象非常痛苦、試圖向道場抗議又被道場列為拒絕往來戶的在家居士表達其嚴重困擾,在此補充一些相關觀點:
一、南傳《法句經》記載非常知名的質多手尊者(Citta)公案,亦為佛制比丘一生可以出家七次的緣起。他有婚姻經驗,家貧的他為了欣羨僧團的豐厚飲食而出家,但出家後又忍不住思念俗家太太,數度反悔,還俗六次,在第六次還俗時,讓俗家太太受孕。但是,意外目睹熟睡的孕妻與平日迥異的睡眠醜態後,突然「一念相應」而把以前不受用的佛教教義(理論)與生活日用境界(事相)對照印證,當下頓悟無常與不淨,理事迴互,直直衝回僧團求出家(第七次出家),成功證得阿羅漢果聖位,從此再也不退墮還俗。質多手尊者(Citta)的示現與典故原則上在台灣佛教界是極為出名的佛教故事、修行公案,絕大多數出家眾都知道,有上佛學課薰俢教理法義的居士眾也有相當比例知道。因此,「比丘一生可以出家七次,比丘尼一生只能出家一次」的基本宗教實務常識很普及,原則上多數佛弟子都曉得對男眾還俗開緣格外寬厚、優待、包容的緣起典故為何:對男性而言,女色(現代社會也包括男色與第三性公關)淫欲的世俗誘惑與魔擾乃第一修行障礙。不過,事情往往有雙重向度。既然佛制比丘能七次出家,相對也就讓男眾在出家事上的心境相對隨意、隨興、三心二意;既然一生有至少六次還俗機會可以方便運用,還俗以後又能輕鬆再度出家,在面對種種修行考驗境界(例如女色、男色、第三性公關或附隨的世俗婚姻與生育機會)時反而難以堅定。那類不堅定(或「退墮」)不只影響僧眾個人本身,對護法居士而言也造成相當的心理衝擊或心理痛苦。
二、出家眾本來就因緣個個不同,有正信出家也有邪信出家,有正心入道也有賊心入道。有些根器不好的個案求剃度出家並不是為了成佛作祖、廣度眾生、斷惑證真、出離輪迴的修行發心,而是為了「更順暢的升級版輪迴」:升級自己的擇偶條件或升級潛在擇偶對象的條件。前者在東南亞非常普遍,男性把現出家相當成還俗結婚的前提要件(在社會意義上類似成年儀式或當兵鍛鍊),後者無論在學生學佛社團、社會人士學佛社團乃至僧團都遇得到。
我在出家第一年(二十多年前)就遇過,當事人是我的同門師兄弟,也是當時已出家長達十幾年以上的老比丘。我當時才剛剃度不久,很年輕。他已經出家又受大戒長達十幾年,至少五、六十歲。他在山上人來人往的公開走道(從用齋的齋堂到求學的佛學院之間有很長的距離)叫住我,說他想跟我說話。他自我介紹一番之後,告訴我他即將下山還俗,但在還俗之前想找人談一談他那漫長十幾年的心境轉折,並沒有說明為何找一個才剛剃度出家的新眾談。他說,他原本有不錯的世俗工作與收入,但是情場不如意,尋尋覓覓到中年還是找不到合適的女性結婚。他有交往過幾個女朋友,但最後都覺得不好便分手,出社會時間愈久,覺得現代女性愈不好、愈亂、愈不單純,為了「找到單純又持戒的好女人」他才轉向佛教界。他學佛的主因是為了找個清淨單純的好女人結婚,願意持戒且生活人際關係單純的女性佛教徒就成為他鎖定的擇偶對象。但是,他在有家庭有工作的女眾居士圈依然找不到他心目中的理想女性,所以,他就異想天開地想進僧團在僧團裏找女眾法師,想要物色女眾法師還俗結婚(聽到這裏,已經帶佛學社帶很多年、深諳志在成立佛化家庭生兒育女的學長學弟的心態的我大概已經猜到七八分)。經過十幾年的僧團生活,他不是沒找到他心目中的理想對象,但是他要她不要;他想退道,尼眾不想要退道。男眾有七次出家機會,他不珍惜;女眾只有一次出家機會,女眾非常珍惜。沒有半個女眾法師願意跟他下山還俗結婚,或者,沒有半個女眾法師看得上他(就世俗意義而言)的下場是他從中年拖到老年,拖到不能再拖,他絕望了。他說,他覺得再浪費時間也無法在僧團裏找到結婚對象,所以,他要下山了,下山在世俗人際圈裏找找看。他畢竟在僧團待了十幾年,離開之前想找個人說說話,如此而已。
他的年紀比家父老好幾歲,蠻可憐的。假如他夠了解他自己、認清他自己的人生目標何在,當初本份地留在世俗世界,在世俗居士圈找到結婚對象成家並生兒育女的話,他生下的子女年紀可能足足大我十歲以上。但是,他不了解他自己,沒有認清他自己的人生價值取向與應有的人生對策,繞了一大彎遠路後承認都是在浪費時間(還是找不到結婚對象),最後拖到老年還俗。換句話說,制度無論怎麼改善都解決不了人性基本面的問題:不只是在家出家經歷在因緣法相上無常變化的問題,最根本的是一個人對自己夠不夠了解或對於人生價值觀與人生認知掌握多少的基本問題。
在末法時代,的確有相當比例的根器求出家是為了追求「更順暢的升級版輪迴」:一種是透過現出家相來提升自己的社會條件以吸引相對更高級的擇偶對象(那在東南亞是常態運作),另一種是透過現出家相來提升自己的人際交際圈以便結識相對更高級的擇偶對象(例如上述已還俗的前師兄弟,他追求乾淨單純的女人,嫌世俗在家女眾都不夠乾淨單純,不擇手段到直接進僧團物色出家尼師;典型的賊心入道)。問題在於出家動機不單純往往是「心理動機」在不單純,並非立刻在行為上展現「行為事相」不單純;當事人只要不說出來、不受審核,剃度典禮再怎麼嚴格設限也一樣篩選不到。以上述個案為例,他當初就不敢明講他是找老婆找進僧團,講都沒講,才導致賊心入道成功卻找老婆失敗。
三、輪迴的誘惑之所以會一直是僧俗身份的選擇問題,在於僧俗道德標準在「情慾」這一塊是一百八十度的相反,雙重標準。對僧眾而言,單身禁慾行梵行是一等一的好事,清淨無為又無負擔,成佛作祖基本功,離開淫欲的清淨快樂(脫離生死輪迴的糾纏)就是實質獎賞。但是,就世俗標準而言正好相反!以世俗角度而言,情慾是好事,是愛情、親情、家族血脈的起點,是婚姻家庭的結構組成核心,是取得為人父為人母的尊貴父母身份的前提條件,是國家得以人口永續傳承的關鍵。只要俗諦上有「父母身份」與「子女盡孝」作為絕對的道德高標與社會善法的存在,與(尊貴的)父母身份連動的生死輪迴淫欲誘惑就會一直干擾僧團制度。這是欲界的現實、人生處境的現實、社會結構的現實,兩種相反的道德標準平行雙軌並存。無論出家制度或還俗制度怎麼微調,實際上都只是在應付該平行雙軌並存的僧俗道德標準;而且,只要俗諦上肯定「父母」的社會功能與社會角色並視父母為在家菩薩等級的尊貴存在,僧團就不可能百分之百杜絕世俗的還俗誘惑或誘因干擾。父母本來就是男女做的,這是人間社會現實,也是出家眾要一輩子面對的欲界受生人生現實。理上通透的出家眾可以一邊做出家事、一邊報父母恩,在兩套道德系統之間安身立命;理上不通透的出家眾夾在相反的兩套道德系統之間起煩惱、知見轉不過來,撐不了多久就倒了,心理倒了下一步就會還俗。
四、還俗污名化的問題,據我有限的了解,在台灣民間並不嚴重;民間對還俗者的接納度、友善度雙高。由於台灣社會是香火社會,並且從古老的香火社會變成進階版的少子化焦慮社會,向來是「求出家難如登天,求還俗易如反掌」的場面。在社會大環境傾向高婚姻需求兼高生育需要的因緣背景下,還俗不只不會被污名化,相反的還非常寬容。有鑑於此,既然沒什麼污名化的顧慮又有現實人口方面的國安需要,當下的條件對賊心入道者而言並不構成還俗困難。制度本身倒還好,關鍵在於「更順暢的升級版輪迴」(升級擇偶條件或洗身份)的實質效果會一直源源不斷地吸引賊心入道者,也就會一直有退道心中輟的實例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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