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之眼，成人之境

對兒童而言，成人的世界不僅是神秘難解的，還是痛苦無解的。尤其是面對兒童認知能力上完全無法了解的病理現象。

見多小男孩的哭鬧場景或歡笑表情，很少看他直接理智線崩斷。「為什麼你又給我買這個？我不是跟你說我要吃什麼、喝什麼？」他再次失控，因為爸爸又再度「故意」買錯7-11簡餐。但是，他幼小的心靈並不知道爸爸不是「故意」的，而是「生病無法控制」。他並不知道病父強撐病體消耗身心日以繼夜拼命工作都是為了孩子的未來；而那一點點生活不快無非來自病理現象的情非得已。那種「唱反調」並不是先天性格不好也不是刻意惡整小孩，而是病人本身無法控制的病理現象。

腦瘤，尤其是太晚發現、手術成功率太低的末期惡性腦瘤，會直接影響大腦神經功能、語言能力、情緒表現、身心整合表現。臨床上很常見的是各種形形色色的反向失調（相反現象），例如表情、情緒、感受、想法、行動、……的矛盾相反或逆反、不一致，而且每個病患的表現都不太一樣。這種事情，要達到讓病患本身提早產生病識感的程度並不容易；拖到病患終於發現、就醫確診時往往都來不及了。

所謂的「矛盾相反」，在腦部病變的病理反應上是一種「像」強迫症卻「不是」強迫症的腦部病理現象。例如，一般人在光線昏暗、安靜的環境容易入睡，病患相反地必須在烈日當午或徹夜開燈、燈火通明的夜晚大聲播放錄音帶或CD才有辦法熟睡。一般人對待心愛的妻子是好言好語、喜歡相處，病患的反應卻是經常情緒暴走轟妻子叫妻子走人，等到妻子真的忍無可忍分居以後又懊悔不已、痛苦不堪、深感失落。心情痛苦時表情像快樂，心情快樂時表情像痛苦，內心有好感時表現得像嫌厭，內心排斥時表現得像喜愛，面對外表醜惡、拼命飆罵、精神異常的痴肥婦人時狂誇對方長相莊嚴好看，面對外表好看、說話好聽、精神正常的女性時反而嫌棄對方沒氣質或聲音難聽，面對僵死的動物屍體時面露欣喜快樂的微笑表情，面對活跳跳的動物反而一臉怒容。視生如死，待首如末，喜怒對反，愛惡相悖；由於臨床表現上處處充滿異常、逆反、唱反調的表現，無法理解的兒童不知道應該怎麼反應就只好哭鬧發脾氣，不知病況的成人「可能」直接飆罵回去、坦言異樣、或一走了之，但知道病況的成人就會有其他成熟反應。

我是少數幾個知道真相的人。「為什麼他那樣對妻子啊？」無法理解的年輕人問，「什麼年代了，又不是台灣早期那種大男人主義。她長得漂亮、娘家家境那麼好、工作能力好、當年那麼多人追……」腦瘤病變讓病患無法控制各種臨床相反反應，把感情、情緒、人際上的俗諦愛惡反應顛倒了。純粹病理反應上的顛倒。結局就是等飆罵完心愛的妻子，轟走當年苦追到手的千金小姐老婆大人，亂講亂罵亂趕人把老婆氣跑了，再私下找法師痛苦傾訴說他都沒有「家人」了。「大過年講那什麼話？你有老婆孩子啊！」我問他怎麼不開刀？他說詢問腦科專業醫師的結論是動刀只有50%的機率存活。手術死亡風險太高，他選擇保命延命再說，拼死拼活工作存錢讓孩子們能受好的教育、平安長大。然而，強撐病體發工作狂太久，心理也不堪負荷；終於撐到最後他鼓起勇氣公開他有躁鬱症。本來沒有心理疾病，在長期重病折磨與生活高壓之下逼出躁鬱症。身心皆病，拼命開口趕別人走再拼命後悔，而且無法控制。為緩解躁鬱症不適與關在室內就容易失控飆罵或憂鬱將死不久的病理衝動或心理折磨，他只好拼命出門換環境與頻繁切換人際互動。

然而，要等小孩心智成熟到足以理解各種疾病病理現象還要很久。童年的傷痕往往要等很久之後，等到日後理解成人世界的生老病死與各種隨之而來的情非得已，才能開始領悟與釋懷。

等到長大，充斥種種相反矛盾的奇異現象的痛苦記憶就會慢慢重新整理出本來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