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4

山嵐


二十幾年前,教授師們曾私底下試探問我願不願意留在佛學院任教,我說我想出常住磨菩薩道俗諦,謙稱我不像很多師兄弟們是博士學者、校長、教授、老師、大老闆、經理人、高階主管、……出家,就一個傻乎乎大學生畢業出家,過於理論派、知識派,需要學習。

深層的心理動機還有另一個。

我的佛研所《楞嚴經》授課教授師,也是我的師兄弟,跟我因緣非常特殊。我是她特別中意、特別指定要在法會當她的組員的師兄弟;我是第一個發現她可能身染重病沒就醫的人;也是第一個直接通報佛學院心輔系統的教授師私下拜託她務必就醫檢查的學僧,更是在她一驗驗出已經癌末無藥可救、餘命不多後,唯一一個在法會領執事忙到昏天暗地、無法在她病床前陪她送終的人。當我的同學們一個個哭腫了眼告訴我「她走了」,形容助念現場時,我還在知客執事上動彈不得、走不開,還必須撐著滿臉的笑容與歡喜表情接眾,完全無法讓心碎悲痛展現在知客的公關臉上。

那整個過程,再加上我又是出身癌症家族的第三代(那事件過後沒幾年換我驗出腫瘤),特別心痛。當時的我根本無法留在佛學院任教,只想換環境發心。

這幾年來日日看山嵐起落,我都會回憶起她帶我們全班同學唱梵唄時的手勢與表情,舞蹈家的細緻雙手優雅地慢慢揚起,笑著說道:「聲音就像山嵐一樣升起來……」

想起來她在法會辦公桌上笑著說,她覺得當我的組長的感覺像個「將軍」;覺得她就像京劇裏背上插了五支大軍旗的將軍,還真的擺出京劇武生的架勢。當一個師兄弟在我的面前覺得威武風光又孔武有力,我猜她領眾領得算非常開心吧?(這點很也神奇,跟我共事的尼師覺得她像將軍,跟我共事的比丘則覺得他上輩子一定當過皇帝……)

她癌末往生時才四十幾歲,不只她當住持時的居士護法哭慘了,她的佛學院同事與學僧們也哭慘了。我的同學哭得更慘,臨終現場的人告訴我腫瘤轉移壓迫視神經、腦神經、語言中樞,她不但認不得師父、師兄弟,還用空茫茫的眼神伸手抓著虛空揮著。

總之,當老師的人要留意身體健康啊!

尤其是學院派、心血管功能不佳、自帶工作狂的人格特質。

沒有留言: